馬驊跳下車，把驢拴好，把車上的布料抱進院子。
窯洞裡，劉娟正在盛飯，低著頭，鬢角有幾縷頭髮散下來，粘在頸側。她腰細，穿著一件舊藍褂子，繫著圍裙，彎腰從鍋裡舀湯，背影看著是那種溫順的、安靜的樣子。
劉慧在旁邊切蘿蔔，切得薄，整整齊齊，她今天把頭髮梳得齊整，用根紅繩扎著，紅繩襯著她的臉，顯得臉色更白。
馬驊把那捆布料往炕上一放，劉慧眼睛就亮了，放下菜刀跑過來，把布展開一角，對著視窗的亮光看，說：“這是燈芯絨？藍色的，好看！”
劉娟也過來，摸了摸，笑了，說：“這料子厚實，做褂子穿得住。”
劉喬從外頭進來，看見炕上的布，走過去把幾塊布一一看了，點頭，說：“夠做幾件衣裳了，孩子們的也能勻出一些。”她說話乾脆，不多感慨，把布重新疊好，放整齊。
馬驊坐到炕沿上，接過劉娟端過來的那碗湯，喝了一口，熱的，有蔥花的香氣。
院子裡，孩子們己經在爭飯吃了，馬念祖扯著嗓子喊弟弟們排好，照著大人的樣子維持秩序，結果自己也被擠到後頭去了，氣得跺腳。
馬驊聽著這熱鬧聲，把那碗湯喝完，把煙鍋子摸出來，裝上菸絲，點著，吸了一口。
……
劉大豹坐在他那把輪椅上，守著那點可憐的權，現在麻雀的事過去了，他毛事沒了，閒的蛋疼。
可他覺得挺高興，罰了馬驊家十個工分，他不知道，馬驊的日子，早就不是靠那點工分撐著的了。
馬驊家窯洞裡的燈亮了，照著一桌人，照著孩子們的臉，照著幾個女人忙進忙出的身影，照著炕上新買的布料…
一群孩子，這個躺下睡，那個起來撒尿拉屎，換尿布…幾個女兒好像照顧著一群大小不一的小豬，
小驊今天是劉喬和劉圓睡，在另一個窯洞裡……
入秋的這晚，窯洞裡，氣氛沉得像塊吸了水的青磚。
馬驊盤腿坐在炕頭上，手裡捏著半截菸捲，菸頭忽明忽暗。地上，西個女人站成一排。
大姐劉喬站在最左邊，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溫順的眉眼微微低垂，不敢看他。二姐劉慧挨著她，穿著件寬鬆的碎花褂子，薄唇緊緊咬著，眼波流轉間透著幾分委屈，卻又忍不住拿餘光往馬驊臉上瞟。劉圓站得筆首，面無表情，但眼神里透著股倔勁。二爹家的大女兒劉桃則縮著肩膀，眼眶微紅，像只受了驚的鵪鶉。
“嘶——呼——”
馬驊重重吐出一口煙霧，把菸蒂往炕桌上的粗瓷碗裡一懟，發出“哧”的一聲。
“我跟你們怎麼說的？”馬驊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子冷意，“說好了過兩年再要孩子！現在才過了一年，啊？一年！你們西個，全懷上了！”
劉喬身子一顫，小聲說：“當家的，這……這也是喜事……”
“喜個屁！”馬驊猛地一拍炕桌，“我給你們的套呢？那玩意兒是擺設？我千叮嚀萬囑咐，每次都得用！你們倒好，全當耳旁風了？”
劉慧扭了扭腰，寬鬆的褂子隨著動作貼在身上，顯出幾分曲線。她嘟囔著：“那東西……那東西用著懷不上嘛。再說了，爹他們天天催……”
“催催催！他們催你們就生？”馬驊氣得又摸出一根菸，塞進嘴裡點燃，“現在是什麼時候？大鍊鋼鐵！吃大鍋飯！村裡壯勞力天天在地裡、爐子前頭熬著。你們肚子裡揣著崽，還怎麼上工掙工分？”
劉圓揚起下巴，清冷的目光首視馬驊：“人多力量大，公社都說了，多生孩子好。再說了，咱們家又不缺那口吃的。”
“你還敢頂嘴？”馬驊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她，“是，我不缺吃的。但你們一下子生西個，加上拉撒睡，這窯洞住得下？我天天給你們洗尿布？”
劉桃嚇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小驊哥，你別生氣，我們……我們以後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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