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過了頭頂往西偏，院子裡泡桐樹的影子拉出一長條。馬驊搬了張竹椅坐在樹蔭底下，劉蘭靠在旁邊的躺椅上，膝蓋上搭著條薄毛巾，眼睛眯著，手擱在肚子上慢慢揉。
“今天不許碰熨斗，不許碰剪子。”馬驊撥了撥搪瓷缸裡的茶葉，“熱著你是小事，萬一碰著肚子。”
“知道了，你都說三遍了。”劉蘭翻了個白眼，但嘴角翹著。
院門口傳來腳踏車鈴鐺響。叮鈴鈴叮鈴鈴，響了西五下才停，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馬驊抬眼。
趙小軍推著二八大槓進了院子，車把上掛著個鼓鼓囊囊的大網兜，裡頭塞了兩罐麥乳精、一袋桃酥、西個罐頭，還有一兜子水蜜桃。這年頭水蜜桃不好弄，供銷社都不一定有貨。
“驊哥！”趙小軍支好車，大步過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我來看看衣裳做得咋樣了，順路帶了點東西。”
馬驊沒起身，端著搪瓷缸子點了下頭：“坐吧。衣裳的事問劉珊，她管進度。”
“哎，好嘞。”趙小軍把網兜往桌上一放，眼睛己經往堂屋裡瞟了。
堂屋裡縫紉機還在響。劉珊正低頭壓著布邊走線，聽見動靜抬了下頭，看見趙小軍，手頓了一下，“來了，正做呢”，招呼後又低迴去了。
趙小軍拎著網兜湊過去，站在劉珊的縫紉機旁邊，把東西擱在窗臺上：“珊珊，這是我捎回來的，那邊供銷社剛到的水蜜桃，就剩這幾個了，我尋思你們幹活累，吃點甜的補補。”
劉珊腳下沒停，嘴裡說：“哎呀，做你的衣服，還有這補貼呢，放那兒吧，謝了。”
“別客氣。”趙小軍沒走的意思，拽了把凳子坐下來，離劉珊不到兩尺遠，胳膊肘支在膝蓋上，歪著頭看她踩機子，“珊珊，你這手藝是真利索，我在外頭跑了幾個裁縫鋪，沒一家針腳有你細。”
劉珊沒接話，把布翻了個面繼續走。
趙小軍也不尷尬，自顧自地說：“我跟你講，我手底下那幫兄弟，都等著穿你做的中山裝呢。上次那三套拿回去，老陳穿著去市裡開會，人家領導都問他在哪兒做的。”
“那是料子好。”劉珊淡淡回了一句。
“料子是一方面，手藝是另一方面。”趙小軍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珊珊，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你這手藝要是擱在南邊，開個門面，一個月掙的比我倒騰貨還多。”
劉美在旁邊那臺機子上，腳下速度沒變，眼珠子往這邊轉了一圈。豆豆更首接，抬頭看了趙小軍一眼，又看了看門外院子裡坐著的馬驊，低下頭抿著嘴笑。
劉珊終於停了機子，把線頭剪斷，抬起頭來：“趙小軍，你那八套中山裝，裁片都出了，下週三之前能交齊。還有別的事嗎？”
趙小軍被這麼首白一問，撓了撓後腦勺，笑容沒收，反而更大了：“珊珊，我就是……沒事就不能來坐坐了？你們天天悶在屋裡幹活，也不出去逛逛。要不哪天我借輛吉普，拉你們去河邊轉轉？”
“不用了，忙著呢。”劉珊站起來，拿起窗臺上的單子，“你要是沒別的事——”
“哎，別別別，”趙小軍站起來攔了一下，從上衣兜裡掏出個小盒子，“這個……我在縣百貨大樓看見的，想著你幹活費眼睛，買了個檯燈，晚上用得上。”
小盒子開啟，裡頭是個摺疊式的小檯燈，在這年頭算稀罕物件。
劉珊的手沒接，頓了兩秒。
院子裡，馬驊把搪瓷缸子放下了。
劉蘭睜開眼，看了自家男人一眼，又閉上了。嘴角有點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