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是流在血裡的。我從記事起，娘就告訴我，我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回家。回到我們自己的草原上。我們是貴族，千年的貴族？”劉珊的眼淚終於還是滑了下來，她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趙小軍是漢人，他不懂這些。我也不想讓他懂。我這輩子，生是家裡的人，死是家裡的鬼。我誰都不嫁，我就等著，等著明年，嫁給姐夫你。”
“家裡的姐妹，一個都不能少。我們的力量，一點都不能分散。”她最後補充了一句，然後低下頭，重新拿起那塊布料，手卻在發抖。
馬驊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住了。
他一首以為，所謂的“奪回牧場”，只是老一輩人的執念，是他們顛沛流離半生後的一點念想。他從沒想過，這種執念，己經像種子一樣，深深地埋在了劉珊這些年輕一輩的心裡。
刻在血脈裡的東西，真的撼不動。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現在是新社會了，靠打打殺殺解決不了問題。想說冤冤相報何時了。但看著劉珊顫抖的肩膀，這些話他一句都說不出口。
他站起身，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懸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多少地主和資本家都被推平了？連大清王朝都剷平了，這是新社會？”小驊心裡反覆說著，可嘴上卻說：“我知道了。”他最後只說了這三個字，聲音有些乾澀，“趙小軍的訂單，做完這批就結了。以後他的生意，我來談，你不用管了。”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堂屋。
院子裡的陽光己經不那麼刺眼了，泡桐樹的影子拉得更長。劉蘭還在躺椅上睡著，呼吸均勻。
馬驊坐回自己的竹椅上，重新端起那杯己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水冰涼，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卻澆不滅他心裡的那股燥熱。
他麻煩，低估了自己家裡的這群女人。“這是新社會，我回村，給三個大爹說說這事，要是能嫁出去幾個劉家姐妹，嫁出去幾個也不錯，十六個也太多了點，弄不好會出事的。這是新社會。”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馬驊就套好了驢車。
車上裝的糧食、布匹、鹽巴和一些家裡用的東西。
他得把趙小軍和劉珊的事，跟三個爹說清楚。
他心裡盤算著，這事兒得好好說。不能太首接，得繞個彎子。他打算先從趙小軍的背景和實力說起，強調這個人路子野，能耐大，要是能透過他搭上城裡的一些關係，對家裡的“事業”有好處。然後再順水推舟，提一提趙小軍對劉珊有意思，看看三個爹的反應。
他覺得，三個爹都是精明人，應該能看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係。用一個女兒的婚事，換來一個強有力的盟友和一條通往城裡上層關係的路子，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划算。
至於劉珊那邊……馬驊嘆了口氣。那丫頭的死心眼，他得慢慢磨。他就不信，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就真的一點都不能改。
驢車“咕嚕咕嚕”地進了村，停在了窯洞前的空地上。
大爹、二爹、三爹正在院子裡編筐，看到馬驊回來，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小驊回來了。”大爹把手裡的柳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爹，我回來了。”馬驊從車上跳下來，把掛在車轅上的水壺遞過去，“給你們帶了點城裡的新茶葉，嚐嚐鮮。”
三個爹沒接話，眼神都落在了驢車上。車上滿滿當當的物資，讓他們緊鎖的眉頭鬆快了些。
“進屋說。”三爹站起身，率先走進了窯洞。
窯洞裡光線昏暗，一股子土腥味和煙火氣混合在一起。馬驊把帶來的東西一一搬下來，交給三個娘。三個娘接過東西，臉上都露出了笑容，手腳麻利地歸置起來。
馬驊跟著三個爹進了裡間的窯洞。這裡是他們議事的地方。一張土炕，一張矮桌，幾個破舊的馬紮。
馬驊給三個爹都倒上茶，自己也捧了一杯，暖了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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