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的村口,一棵老榕樹撐開巨大的樹冠,把半邊打穀場攏在蔭涼裡。
李家族長李德厚敲響了一面半舊的銅鑼,“哐哐哐”三聲,刺耳的金屬聲在暮色中傳出很遠。
把正在衣服的,劈柴火的,閒話家常的村民全都驚動了,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往村口聚攏過來。
人越聚越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很快就把榕樹底下擠了個半滿。
有人手裡還拿著斧子,有人懷裡抱著孩子,大家互相低聲打聽這是出了什麼事,目光不住地往那些穿皂衣的官差身上瞟。
人群最前排,一個年輕婦人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泛白,眼眶紅得像熟透的桃子,卻硬撐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身邊站著一個敦實的莊稼漢,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粗糙的掌心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胳膊,像是在安撫一頭受了驚的牲口。
這兩人正是大妞和她丈夫李大栓。
前些天剛下過雨,大栓晚上在水溝裡逮了些黃鱔,大妞想著送幾條回孃家,給倆個妹妹吃了補補身子。
家裡阿奶說一不二,她們姐妹仨自小便受磋磨,連雞蛋都沒吃過幾回。
大妞嫁到小河村,日子雖沒有都富裕,但比在郭家要好上許多。
她心疼妹子跟阿孃,家裡有什麼好東西,總是會帶些回去,悄悄地塞給孃親妹子。
丈夫大栓也是個疼媳婦兒的,對媳婦兒時常貼補孃家也從不說些什麼。
西天前她拎著黃鱔,一進門就問妹妹哪去了。
她娘奇道:不是去你家了嗎?
她當時就懵了,說她壓根沒見過二妞和三妞。
阿孃的臉色當時就變了,拔腿就往外頭跑,喊人一起進山找人。
從那天起,大妞就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她白天到處打聽妹妹們的訊息,晚上躺在床上,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二妞和三妞的臉——
二妞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三妞膽小,打雷的時候會鑽到她被窩裡來。
她無數次後悔,後悔自己怎麼就嫁這麼遠,怎麼就沒能早幾天回孃家看看。
這些念頭像一把鈍刀子,來來回回地割著她的心,割不出血,卻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此刻她站在人群裡,目光一遍遍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試圖從那些或麻木或好奇或躲閃的表情裡,找出哪怕一絲與兩個妹妹下落有關的線索。
可她什麼也沒看出來,只看到一張張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
大妞的婆婆也來了,站在幾步開外,跟幾個年紀相仿的婦人低聲說著什麼,時不時朝大妞這邊看一眼,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憂慮,但更多的是一種手足無措的茫然。
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兒媳婦——兩個丫頭在自己家附近失蹤了,這擱誰身上都像壓了一座山。
李德厚站在最前頭,清了清嗓子,扯著聲音喊道:“都安靜一下!這位是縣衙的周捕頭,來問前些天楊柳村兩個姑娘失蹤的事!大夥兒有知道的、看到的,都說出來,別藏著掖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