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閣內忽然微微一亮。
又一道虛幻的身影，緩緩在因果臺前凝聚成形。影影綽綽的輪廓尚不清晰，只在虛空中浮著一層淺淡的、難以捉摸的微光，像一顆尚未落定的塵埃，又像一場即將落下的初雪。
三生抬眸，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靜默片刻，才極輕地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又來一個。倒是熱鬧。”
她抬手，指尖一縷白光飄出，輕輕落在那道虛幻的身影上。
來人滿頭華髮，身上穿一件石青色軟緞旗裝，衣身只繡了幾枝淺淡的白蘭紋樣，金線稀疏，不復年少時鮮妍繁複，唯獨耳上仍戴著一耳三鉗。
“此乃何處？”
來人聲音有些啞，像風吹過枯枝的窸窣，卻不帶惶恐。她目光平靜地環顧西周，最後定在三生面上，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辨認什麼。
“結緣閣。”三生道，“貴客可了未竟之願。”
那人沉默了一瞬。滿頭銀絲在閣內無風自動，她的面容漸漸清晰，眼角己有細紋，眉梢唇角卻仍殘餘著一絲當年明豔的弧度。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指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不苦澀，反倒有幾分看透世事的疏懶。
“執念……倒也不重。”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像是還在宮裡時那樣，一板一眼地端出個儀態來，隨即又自己先笑了，放下手，道：
“我叫納蘭淳雪。乾隆朝的舒妃。”
“爭過，鬧過，盼過聖眷綿長。到頭來才知曉，這紫禁城的恩寵，原就像枝頭繁花，開得再盛，總有凋零的時候。我納蘭淳雪，一輩子榮華一場，不過是大夢一場。”
“活著的時候沒鬧出什麼大風浪，死了也沒什麼大仇大恨。”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數十支懸在半空的空白籤文上：“我有個兒子。生下來沒活過週歲，那孩子瘦得跟貓兒似的，我抱了他兩回，第二回抱完，他就沒氣了。那會兒我哭了好久，後來也就不哭了，宮裡頭哭也沒用，哭不出活人來。”
三生沒有接話，只靜靜地聽她往下說。
納蘭淳雪的目光像穿過虛空望見了什麼極遠極淡的影子，語速不疾不徐：“我入宮後，起初是貴人，後來晉了嬪，再後來封了妃，一路上跌跌撞撞，沒什麼人替我鋪路，也沒什麼人攔我的路。”
“只有一個人——陸晚晚。”她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溫度：“她和我同一年入宮，家世比我低，容貌也不出挑，性子悶得跟一潭死水似的。旁人都說她笨嘴拙舌、不會來事，剛入宮那幾年，她被人欺負得連份例都領不全，是我替她出頭。後來，皇上的寵妃一個接一個，我與她相處這麼些年，也有了幾分姐妹情誼。”
納蘭淳雪微微垂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後來，她成了十五阿哥的養母。十五阿哥登基後對她禮遇有加，我也沾著光，也算是榮華一身了。”
她抬眸看向三生，目光坦然：“我沒有什麼大心願。只求兩樣：其一，讓我那個孩子活下來，哪怕他日後當不了皇帝，平平安安長成人就好。其二——”
納蘭淳雪頓了一瞬，“若是可以，也照顧一下陸晚晚吧。一個人的後宮太煎熬了。”
三生微微頷首，指尖拂過因果臺，那些籤文便又輕輕晃動起來，像被風撥動的珠簾，發出細碎的碰響。
“你倒是難得豁達。”
納蘭淳雪笑了一聲：“活到那個歲數，什麼看不開？”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臺前，目光在那數十支籤文間緩緩掃過，隨即抬手，沒有猶豫，取了最左側那支。
籤文入手的一瞬，白光驟閃，金字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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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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