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永壽的目光在女兒面上停了一瞬，隨即又移開了，“起來說話吧。”
納蘭淳雪首起身來，面上仍端著恭順的神色，眼神卻己經飛快地將阿瑪的面容掃了一遍。
緊抿的嘴角、微蹙的眉峰、眼尾那一道沉沉的紋路，皆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她又側眼瞟了額娘蘇完瓜爾佳氏一眼，只見她攥著帕子，指尖絞得發白，眼眶微紅，卻強撐著沒有落淚。
納蘭淳雪心中便有了計較。她在榮國府時最會察言觀色，闔府上下從老太太到小丫頭，哪個不是被她一雙利眼看得通透？如今雖換了一副皮囊，這點本事反倒用得更加純熟。
“阿瑪可是有話要與女兒說？”她主動開口，聲音清脆利落，沒有半分新入選秀女該有的嬌怯。
納蘭永壽抬眼看著她，像是有些意外女兒這般鎮定的態度：“你可知……皇上此次選秀，為何偏偏選了你？”
納蘭淳雪心中暗道果然來了，面上卻只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困惑神色：“女兒不敢妄揣聖意。”
納蘭永壽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兩步，揹著手，聲音壓得極低：“咱們家這一脈和昔日八爺黨關係匪淺。這件事，你應當是知道的。”
他說到“八爺黨”三個字時，語速驟然快了一瞬，像是不願多提。
納蘭淳雪點頭。她借了納蘭淳雪的身子，自然也承了這具身子裡的記憶。
永壽是納蘭明珠三子揆方之子，揆方夫妻早亡，康熙將年幼的永壽、永福過繼給揆方的二哥 ——納蘭揆敘當繼子。可納蘭揆敘是八爺黨核心成員，就連死後仍被雍正追責。
若只是上一輩倒也罷了，可他的弟弟永福，在康熙五十八年時，由聖上指婚，迎娶了允禟第三女，受封多羅額駙，一時風光無兩。雍正初年，皇上忌憚允禟勢力，命永福前往西大通就近監視允禟。不料永福於雍正二年赴任途中亡故。
待到雍正西年，允禟終獲重罪，削去宗籍，圈禁保定，不久便歿于禁所。永福雖早逝未曾親歷這場清算，可他身為允禟女婿，這份姻親關係，終究成了納蘭家一道抹不去的舊痕。
這些舊事，壓在納蘭家頭上己近二十年。
納蘭永壽雖未獲罪，但背地裡不知受了多少冷眼和提防。
納蘭家從康熙朝的風光無限，到雍正朝的低眉斂目，再到乾隆初年仍戰戰兢兢——這一切，都繞不開“奪嫡”兩個字。
“皇上選你入宮，”納蘭永壽終於將那句話說了出來，“想必也有此考量。”
他說這話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得難以言喻的東西——有釋然，有惶恐，還有一絲極深極重的感激。
納蘭淳雪心下了然。她雖對大清朝的彎彎繞繞知曉不多，但對“恩威並施”西個字再熟悉不過。
弘曆選納蘭家的女兒入宮，表面是認為納蘭淳雪一耳三鉗符合滿洲禮制，實則也是在釋放訊息：納蘭家的舊賬，到他這一朝，便算翻過去了。
可這寬恕裡頭，藏著另一重意思——你納蘭家的女兒進了宮，就得好好替朕守著這份恩典，若生出什麼事端來……
“阿瑪放心。”納蘭淳雪上前一步，“女兒既入了宮，便不會辜負皇上的聖恩，也不會辱沒了納蘭家的門楣。”
她微微抬眸，目光坦然地迎上納蘭永壽的視線，唇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
“聖眷這種東西，你不去爭，它也不會自己掉下來。女兒在宮裡，自會想法子。”
納蘭永壽望著女兒，像是頭一回真正看清她。這個女兒從前性子雖不笨，卻也不曾這般鋒芒畢露。
他沉默了一陣，最終只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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