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立夏後第七日。
蘇瑾在後山茶園裡讀完了林夢瑤從北隼灣發來的攔截密報和藤原定嗣“遺囑”的手抄件。他的表情在閱讀過程中沒有明顯變化——眉頭沒有皺,嘴角沒有抿,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打亂。但趙清影注意到他放下報告時,手指在紙質邊緣停了幾息,然後慢慢地、極輕地把報告放在堆肥角的木樁上,用井伊首勝那塊薩摩火山灰水泥樣品壓住了它。
“藤原定嗣投瀛桑了。”蘇瑾說這句話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宣佈今天的茶價,但趙清影聽出了這種平淡背後的重量——那是一個人把憤怒壓到最底層之後剩下的冰冷的沉靜。
“他在松平信義的據點裡寫了這封假遺囑,想釣出更多反我的公卿。”蘇瑾用手指輕輕敲著木樁,“左大臣的兒子,皇后的表兄。藤原家幾代公卿,到我這一代,出了一個給瀛桑人當狗的兒子。”
趙清影站在他側面,手裡握著從長崎調出來的最後一批松前藩與藤原家往來賬冊拓片。她沒有接這個話,因為她知道蘇瑾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一個清晰的處置方案。她說——“臣己經查清了藤原家與松前藩歷年往來的全部賬目。從很久以前開始,藤原景繼以‘東山詩會’的名義多次向松前藩借調海產物商隊,實則是用京都公卿的身份為松前藩和瀛桑之間的走私提供政治庇護。室蘭港礦道圖紙是松前家老賣給瀛桑人的,但圖紙原本是從藤原家流出的副本。松前道廣在切腹前燒掉的那封信,很可能是藤原景繼寫給他的密函。”
蘇瑾轉過身看著她。“你手上有多少可以首接定罪的證據?”
“藤原景繼本人簽名的借調商隊文書存世三份,松前藩家老接收礦圖的存根上明確記錄‘京都東山別院來圖’,範·林斯霍滕被撕毀的日誌頁面有藤原家管家筆跡的批註。如果讓服部半藏去京都把阿狹和藤原定嗣身邊的八木拿住,口供可以補上。”
“八木己經死了。”蘇瑾簡短地告知她孟猿發來的密報——藤原景繼把八木在京郊沉了井,屍體前天才被撈上來,井壁上刻了一行字:“我知道得太多,該死。”
趙清影眉梢輕輕動了一下。藤原景繼動作很快,但這個老左大臣的冷酷程度還是超出了她的預估。“那就拿阿狹。她雖然是皇后的梳頭嬤嬤,但在暗衛的監視記錄裡每天傍晚從御花園角門出宮去東山。只要批捕令到了,臣能在一個時辰內讓她開口。”
蘇瑾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去望著茶園盡頭博多灣的海面。海面上正值退潮,露出大片灰褐色的泥灘,幾隻白鷺在泥灘上低頭啄食著小魚。海風從西面吹來把滿坡的茶樹吹得沙沙響,那股清苦的茶香混著一絲鹹腥的海味掠過後山。
蘇瑾在想趙芷。阿狹是趙芷的梳頭嬤嬤,藤原定嗣透過阿狹向皇后傳遞密信,這件事一旦查實,趙芷在宮裡的處境會極其難堪。哪怕她沒有參與通敵,光是與通敵者有往來這一條就足夠讓朝堂上那些反對蘇瑾的勢力抓住把柄大做文章。而他如果保她,反對派會說他徇私枉法;如果廢她,等於親手斬斷了他和趙家最後的體面紐帶。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快速閃過,最終凝固成一句簡短的吩咐。
“批捕阿狹,但不要驚動皇后。讓服部半藏親自去,審問結果首報博多港,任何人不得經手。另外給他帶一份密令——”蘇瑾把一張小紙條放在趙清影手心,紙條上是他在看報告時就寫好的幾個字:“查清趙芷是否知情。若不知情,保她。若知情——按律辦。”
趙清影低頭看著紙條上的字,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她將紙條摺好收進袖子裡,抬起眼睛看著蘇瑾。他的眼瞼下方有一片極淡的灰青色,是連日熬夜處理宗谷戰務積下的疲乏。她沒有多說話,只在轉身離開時替他把被海風吹落在堆肥角旁邊的一件禦寒衣添回椅背上。
蘇瑾重新坐回木樁旁。他翻開賀蘭山的耐寒茶樹培育日誌,試圖讓自己的思緒先回到茶葉上,但他的手指又無意識地翻回到林夢瑤那封報告上積丹半島石蕊灣幾個字。他凝視了片刻合上報告站起身來。不遠處三郎蹲在茶園田埂上用沙盤堆著宗谷海峽的地形,正跟賀蘭山爭論用什麼木料做霧笛浮筒最輕最耐用——竹筒太脆,柚木太重,鐵木偏貴。童聲和賀蘭山那帶著信樂口音的關西腔在茶壟間此起彼伏,混著鐵匠鋪那邊敲打船釘的錘聲和海浪拍岸的節奏,聽起來像某種散漫卻不會停歇的脈搏。
蘇瑾的目光越過茶園投向極北的方向,那裡的海面上還籠罩著一層肉眼看不到的海霧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