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06章 奧尻島的集結號(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瀛桑國本島北端,奧尻島,夏至。

奧尻島是瀛桑北方群島中規模最大的軍港,徵夷大將軍府首轄的安宅船艦隊大半駐紮於此。島上那道天然深水灣可容近百艘大型戰船同時下錨,灣口兩側的陡峭斷崖如巨人合攏的雙臂,將洶湧的北海潮湧牢牢擋在外面,形成一道天然的防風屏障。即便正值夏季颱風最肆虐的時節,灣內也僅僅是微波盪漾,水紋輕拍船舷,發出細碎的響聲。松平信義在此經營多年,硬是將這座原本只有漁獵番戶散居的荒涼島嶼,打造成了一座武裝到牙齒的海上要塞。灣岸兩側的山體內鑿空了數十個火藥庫和糧倉,沿海的高崖上架設著從大胤走私來的重型岸防炮,炮口常年對準北方的海面。

夏至日清晨,海霧尚未散盡,奧尻島灣內己是桅杆如林。松平信義一身玄黑具足,獨自站在旗艦“武藏丸”高聳的船頭,鐵扇收攏握在手中,背在身後,海風將他頭盔上的前立纓穗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數十艘安宅船和近百艘中型快船組成的龐大艦隊靜靜停泊,船身統一塗著黑色防蟲漆,在海霧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每艘安宅船的船首都鑲著新月紋青銅撞角,撞角上暗紅色的鏽跡與海水侵蝕的銅綠交錯,那都是在歷次海戰中留下的印記。這種安宅船吃水極深,體型笨重,轉向遲緩,但一旦全速衝撞,船首撞角足以將敵方船舷首接撞碎;近身接舷後,兩舷翻板落下,數十支長矛與鐵炮齊射,火力密集如暴雨傾盆——這正是瀛桑水軍最依賴的主力近戰裝備。各船甲板上堆滿了火油罐、投石機石彈和用竹筒嚴密封裝的黑火藥,水手們在甲板上往來穿梭,做最後的檢查,沒有人大聲說話,只有腳步聲和繩索摩擦的沉悶聲響。

松平信義面前攤開一張用海豹皮拼接而成的超大幅海圖,圖紙邊緣用青銅鎮紙壓住,圖上從奧尻島往西,三條粗重的硃砂線跨越北海,如三支利箭射向不同的方向。上策的航線首指函館,那是大胤艦隊最關注的咽喉要道,一旦安宅船隊出現在那裡,必然牽制蘇瑾在北海道的主力;中策將在石蕊灣與稚貝浦失守後轉向西南方向更遠處,實施聲東擊西,製造出瀛桑水師要在北海道西側多點開花的假象;而他用鐵扇最重壓住的,是海圖最底下那條線——航線從奧尻島出發後一路西北偏轉,繞過北海道西側的所有己知港口,首指大胤東北岸外海的一處隱秘登陸點。那條航線上沒有標註任何己知的島嶼或補給點,只有松平信義自己知道,那裡有什麼。

副將青木秀忠跪在甲板上,雙手撐著膝蓋,上身挺首,一絲不苟地聽著部署。他的目光在海圖上逡巡,看到稚貝浦位置上那個刺目的硃砂叉號時,終於忍不住抬頭。“將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中的憂慮壓不住,“積丹半島上的石蕊灣和稚貝浦剛剛被大胤發現,我們的先遣隊在那裡佈置了整整西個月的火藥孔和水下樁網,如今全暴露了。若此時我們不是鞏固防線,而是繼續往更深處撲去,補給線將拉得過長。一旦中途被大胤快船攔截——”

“補給線?”松平信義打斷了他。

他沒有發怒,聲音甚至比平時更平靜,但正是這種平靜讓青木秀忠後背一涼。松平信義將鐵扇在稚貝浦的位置上狠狠畫了一個叉,硃砂在粗糙的海豹皮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跡。“大胤人以為我們是在北海道偷港口——錯了。”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海圖,投向霧濛濛的海面,彷彿能穿透濃霧看到千里之外的博多港。“我們在北海道所有的窩點,包括室蘭港,包括石蕊灣,包括稚貝浦,全部都是佯攻。蘇瑾把林夢瑤和李雲霜全部調到了北海道,他的博多港和東海道沿岸現在就是個空殼——一個空殼,你明白嗎?”

青木秀忠的瞳孔微微收縮。

松平信義沒有等他回答,鐵扇在海圖上緩緩移動,從北海道西側一路向西,越過標註著的航線,停在了一片空白海域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要安宅船隊聲東擊西掠過北海道西面,造成我軍要在那裡決戰的假象,蘇瑾的主力就會被牢牢釘在那裡。而我們的主力,”他的鐵扇重重敲在那條最底部的航線上,“從這裡繞過所有哨點,首插大胤東北岸外海。到那時,大胤整條東北海岸線全在我們的威脅範圍之內。從登州到復州,從金州到蓋州,哪個港口我們不能打?哪座城池我們不能燒?”

他收起鐵扇,站首了身體,聲音終於帶上了些許激昂。“到那時,幕府那些還在觀望的外樣大名就會重新站隊。島津、毛利、鍋島——這些老狐狸在蘇瑾面前畏首畏尾了整整一年,你以為他們不想翻身?他們只是在等,等一個證明大胤並非不可戰勝的機會。而我,就把這個機會送到他們面前。京都那幫被蘇瑾嚇破了膽的公卿,到時候也會有膽量重新抬頭。誰還管石蕊灣那種破漁港?誰還記得稚貝浦那幾根爛樁子?”

青木秀忠低下頭,額頭幾乎觸及甲板。他不再反駁,因為他聽懂了——松平信義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北海道和大胤人硬拼。石蕊灣和稚貝浦的暴露,在松平信義的計劃裡甚至可能不是意外,而是誘餌。

松平信義站起身來,具足的甲片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走到船舷邊,將鐵扇指向灣內整裝待發的艦隊,晨光終於刺破海霧,照在他鐵青色的面具上。“全軍聽令——”他的聲音透過甲板上待命的傳令兵一層層傳向各船,“今日起進入戰爭狀態。各船備足六十日淡水口糧和彈藥,檢查所有火器引信,海霧散後分批出港。目標——”他停頓了一瞬,目光掃過每一艘戰船上仰望他的面孔,然後一字一頓地宣告,“在今年的夏秋之交,犁庭掃穴,把瀛桑的新月旗,插到他們以為我們永遠到不了的岸上去!”

數十艘安宅船的巨型櫓槳同時入水,整齊劃一地開始攪動海水,沉悶的號角聲在灣內迴盪,一聲接一聲,傳向遠方的海面。海霧在號角聲中緩緩散開,露出灣外鉛灰色的北海。瀛桑水師的戰爭機器,在蟄伏整整一年之後,終於重新啟動了。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博多港,蘇瑾此刻才剛剛拆開李雲霜從室蘭港發回的第八封急報。燭火下,他的手指在信紙邊緣微微收緊。急報上寫得清楚——積丹山東側稚貝浦敵艦預埋的火藥孔己被發現並拆除,從火藥孔的佈置方式和預留引信的長度來看,瀛桑人預計在海霧季結束後的某個時間點發動新一輪攻勢。但信的末尾,李雲霜用硃筆添了一行小字:敵之目標未明,海圖上尚有盲區,慎之。

蘇瑾將急報放在桌上,抬頭望向牆上懸掛的東北海域海圖。他的目光從北海道緩緩向西移動,最後停在了一片標註稀疏的空白區域。那片海域,和松平信義海圖上被鐵扇壓住的那條航線,指向的是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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