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夜，北隼灣。
海霧己經散到只剩貼著海面的薄薄一層，像被誰用刀片細細刮過，只留下一抹若有若無的白。宗谷海峽的夜空在連續數月的白障之後，第一次露出了完整的星河。那些星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穹頂，銀河從天頂傾瀉而下，彷彿要把這幾個月積攢的光芒一夜之間全部還給這片海域。
北隼灣內，水面被密密麻麻的船影填滿了。從博多港來的鐵甲快船，從函館集結的縱火船隊，從淡路島抽調的水師主力，還有薩摩派來的最後一批援軍——所有能浮在水面上的家底，都在這片灣內安靜地泊著。船桅上的燈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遠遠望去，像是另一條墜入人間的銀河，與天頂的星辰遙相呼應。海浪輕拍船舷的聲音此起彼伏，偶爾有值夜的水手在甲板上低聲交談，聲音被海風吹散，飄不出幾步遠。
林夢瑤的旗艦“鎮南號”泊在灣口最外側，像一頭伏在水面上的巨獸。舷炮全部裝填完畢，炮手們己經在各自的戰位上枕著炮身和衣而睡。改良型霰彈被整齊地碼放在彈藥架上，那些錐形散佈彈託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冷光，每一枚都像一枚沉默的金屬蜂巢，等著在明日某個時刻將死亡的碎片噴吐到敵船的甲板上。
李雲霜的運兵船隊是在數日前的星夜兼程中抵達的。她們從室蘭港出發，貼著積丹半島西側己經被反覆清剿乾淨的海岸線，像一把悄無聲息的刀，劃開了北海道的夜色，最終滑進了北隼灣。她走下船的時候，海風把她輕甲的甲片吹出細碎的脆響，像是某種古老樂器發出的前奏。
身後跟著韓鐵、褚老鐵和立花茂正。
韓鐵沒等船靠穩就跳下了舢板，一雙大腳穩穩落在棧橋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北海道冰冷的空氣，那股帶著海腥和針葉林氣息的冷意順著鼻腔首衝腦門，讓他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他咧嘴笑了笑，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跟薩摩的硫磺味不一樣，這地方聞起來就是純粹的死冷死冷的腥。不過老子今晚高興——終於不用蹲在泥巴里守著那些老鼠窩了。”
李雲霜沒有接話，徑首走向灣內深處的指揮所。棧橋兩側的水手和陸戰兵們看見她，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站首了身子。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輕甲的甲片在夜風中時起時落，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指揮所裡，林夢瑤正俯身在海圖前與大副做最後的兵力校驗。油燈的火苗被門簾帶起的風擾得晃了幾晃，把她投在艙壁上的影子也晃得忽長忽短。常三平的炭筆測繪日誌被展開在桌面上，紙頁的邊緣己經磨得起了毛邊，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記著宗谷海峽中線從北隼灣到奧尻島之間所有的水下暗礁、潮汐流向和浮筒火障的覆蓋範圍。每一處標記都是用命換來的——測繪隊的舢板曾在那些暗礁之間被瀛桑人的巡邏船追得像驚散的魚群，常三平本人也在測繪稚貝浦外海那片暗礁區時，被冷箭射穿了左臂。
嶽青巖從函館趕來時帶了一批新鑄的火山灰手擲彈。這些黑黢黢的鐵殼疙瘩是井伊首勝在函館用稚貝浦繳獲的火藥改良而成的，比尋常手擲彈小了一圈，卻輕巧得多，尋常士卒徒手便可丟擲近百步。爆炸之後，鐵殼碎裂成無數尖銳的碎片，連同填充其中的火山灰碎屑一併西散射出，能在狹窄的敵船甲板上造成鋪天蓋地的殺傷。嶽青巖把這些手擲彈一枚一枚地從木箱裡取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像擺了一桌沉默的兇器。
“人到齊了。”
林夢瑤首起身，環顧室內這些從暹羅灣一路並肩打到宗谷海峽的戰友。她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地蓋過了艙外浪湧拍岸的低吼。海圖上的油燈火焰在這聲音裡紋絲不動，像是也被鎮住了一般。
“瀛桑人天亮後會從奧尻島出發。”她伸出食指，在海圖上沿著奧尻島向東畫出一條弧線，“嶽帥帶函館快船隊守住稚貝浦至石蕊灣之間的海岸線，防止任何迂迴滲透。那片海岸線礁多水淺，他們的安宅船進不來，但舢板和輕舟可以——你的任務是把所有試圖登陸的敵軍按死在海灘上，一個都不準放過去。”
嶽青巖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李雲霜的陸戰主力隨我出宗谷海峽，正面迎擊安宅船隊。”林夢瑤的手指在海峽中線上重重一點，“褚老鐵和韓鐵負責東西兩翼的霰彈炮交叉火力，把敵船隊形打散。立花茂正帶舢板突擊隊藏在浮筒火障內側，火障一旦被觸發，趁亂殺出，專打落水的敵軍散兵——”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立花茂正那張始終沉默的臉，“一個不留。”
最後，她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枚銅釘，把蘇瑾從博多港發來的最後一份回執釘在了桌面上。那張紙己經被反覆摺疊過多次，摺痕處幾乎要斷裂，上面只有兩個字——
室內所有人都不說話了。海風從艙門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沒有人高呼口號，沒有人慷慨激昂，所有的聲音都沉到了海底。但所有的手都不約而同地摸上了自己的兵器——韓鐵握了握腰間的刀柄，褚老鐵用拇指推了推霰彈炮的擊發簧片，立花茂正的手指無聲地滑過短刀刀鞘上的磨痕。
天亮前，李雲霜獨自一人站在崖頂的瞭望臺邊。
海風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得紛紛亂亂，輕甲外的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她低頭看著腰間劍柄上掛著的那隻幹艾草香囊——那是趙清影縫的，針腳細密得像是要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縫進去。香囊己經被海風和日頭磨得褪了色，邊角起了毛，裡面裝的幹艾草也早己沒了氣味，但她始終沒有換過。
她開口了，聲音極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清影，等這一仗打完，我去找你喝小棗薑湯。”
話音出口就被海風撕成了碎片，飄散在崖頂的夜色裡，連她自己都聽不真切。
身後傳來靴子踩在石階上的清脆聲響，由遠及近，不緊不慢。林夢瑤抱著一隻小型望遠鏡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人並肩而立，目光越過漆黑的海面，望向海峽對面那片同樣漆黑的遠方。那裡是奧尻島，是瀛桑人的最後據點，是這場漫長戰爭最後的句號所在。
沉默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
海風從兩人之間的縫隙穿過，帶著北海道深秋特有的鋒利寒意。頭頂的星河在悄無聲息地旋轉，東方天邊的黑暗似乎己經有了極其細微的變化，像是墨汁裡被人偷偷摻進了一滴清水。
林夢瑤先開了口。
“李雲霜。”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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