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日,宗谷海峽的天光清冷如刃。
瀛桑水師的龐大艦隊從奧尻島方向碾過灰藍色的海面,向西推進。數十艘深吃水安宅船排成新月陣型的前導鋒線,船身吃水極深,每一條都像是一頭被鐵甲裹覆的巨獸,船首的青銅撞角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出無數碎金般的光斑,刺得人眼睛發疼。近百艘中型快船張開左右兩翼,船帆被西北風鼓滿,在海面上劃出兩道綿長的白色尾跡。安宅船甲板上,投石機的長臂己全部拉滿,網兜裡的火油罐在顛簸中微微晃盪,暗紅色的油液在陶罐內壁上漾出危險的泡沫,像是一排排等待嗜血的臟器。
松平信義站在“武藏丸”船樓的最高處,鐵甲外披著一件暗青色的陣羽織,海風把他的袖口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平舉起手中的鐵扇,扇骨在硝煙尚未來臨的空氣中紋絲不動。身後,旗本武士們的目光全部匯聚在那把鐵扇的尖端。
林夢瑤從單筒望遠鏡的銅圈裡看到了這一切。鏡頭中,瀛桑艦隊越過奧尻島陰影線的剎那,船陣的金屬反光像一面被緩緩推倒的鏡子,朝宗谷海峽的中線傾瀉而來。她收起望遠鏡,睫毛細微地壓了一下,隨即轉頭對身旁的旗令兵發出第一道命令,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冰水淬過的刀刃。
“燃火障。”
早己等候在海峽最窄處的霧笛浮筒在安宅船隊首艦龍骨觸碰的瞬間被啟用。壓縮鯨油從浮筒內腔的皮囊中噴湧而出,火石擦片在同一時刻猛烈咬合,火星濺入油霧的剎那,整片海域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從底部點燃——宗谷海峽最窄的這一段海面,在短短數息之內騰起一道橫貫南北的濃密火牆。火焰不是尋常的橙紅色,而是摻了鯨脂後特有的熾白與幽藍交織,熱浪扭曲了空氣,讓遠處山崖上的觀察哨看去,整條海峽像被一柄燒紅的刀攔腰切斷。
衝在最前方的數條瀛桑前鋒快船來不及轉舵,船帆和索具被烈焰首接燎中。火油順著桅杆往下淌,把甲板燒成一片流淌的煉獄,瀛桑士兵的竹甲在高溫下炸裂,他們慘叫著跳入冰冷海水,入水的剎那激起一團團短暫的白汽。但松平信義對此早有預案。他手中的鐵扇向下輕輕一點,安宅船隊幾乎在同一刻降低了航速,最前排的重灌撞角艦“八幡丸”和“龍田丸”毫不避讓地朝火牆碾壓過去。這兩艘船的水線以下包裹著數尺厚的海松木板,外層又蒙了浸透海水的生牛皮,火焰燒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濃煙交織翻滾,但它們硬生生在火牆中撞開了兩道缺口。燃燒的浮筒殘骸被撞角推到兩側,像是被剖開的熔岩,後續快船立即從缺口中蜂擁而入。
“放近打。”
林夢瑤放下望遠鏡,對褚老鐵和韓鐵所在的側翼炮陣下達了簡短到近乎冷漠的指令。
大胤霰彈炮在敵艦進入最佳射程後才同時開火。扇形彈幕貼著海面橫掃過去,鐵砂和碎鐵片在空中織成一張看不見的死亡之網,衝在最前的幾艘瀛桑快船的甲板和船樓瞬間被打成了篩子。竹甲碎裂的聲音和血肉撕裂的聲音混在一起,甲板上的人像是被一把無形的掃帚整排掃倒,碎裂的木板和身體殘塊在冰冷的海水裡翻湧,泛出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但安宅船主艦的防禦力遠超尋常快船。極厚的海松木側板在霰彈轟擊下雖然木屑紛飛,卻能支撐數個回合不致解體。而它們每一次還擊都沉重得令人窒息——巨大的花崗岩石彈從投石機上丟擲,帶著沉悶的破風聲砸向大胤側翼陣地,每一次落地都在石壁上留下一個可怖的凹坑;火油罐緊隨其後,在陣地上炸開一團團燃燒的液火。韓鐵蹲在炮架後面,一塊飛濺的花崗岩碎片擦著他的頭皮砸進身後的石壁,碎石渣崩了他滿臉血口子。他連擦都沒擦,啐出一口滿是火藥味的唾沫,扭頭對褚老鐵的副炮手嘶吼:“老褚——往他彈藥艙裡轟!”
褚老鐵沒有應聲。他的左眼眯著,右眼貼著照門,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在炮尾的調節螺桿上穩穩轉動,將炮口向上微調了一個極細微的角度。點火。轟鳴。炮身猛地往後一坐,彈丸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精準地命中了“武藏丸”側舷彈藥補給艙的帆布頂蓋。
殉爆的巨響在一瞬間震撼了大半個海峽。
“武藏丸”的側舷被撕裂開一道足以灌入海水的巨大豁口,火焰從裂口內往外翻湧,彈藥艙內的備彈接連引爆,整艘船像一頭被捅了內臟的巨獸般劇烈顫抖。松平信義在船樓的劇烈傾斜中猛地抓住船舷,身子晃了兩晃,隨即站穩。他腳下的甲板在震顫,身後有武士被爆炸氣浪掀翻,但他的鐵扇仍然死死攥在手中。他沒有下令撤退,而是將鐵扇的尖端猛然轉向北隼灣的方向,聲音在爆炸的餘響中仍然清晰而冷酷。
“青木!把你帶的所有安宅船全部撞上去!大胤人的霰彈炮再快,也來不及在接舷的同時重新裝填!”
瀛桑安宅船主力開始加速突擊。最前排的幾艘重灌甲安宅船將撞角壓到最低吃水線,像一群發了瘋的犀牛一樣硬頂著炮火衝向北隼灣口。海浪在撞角前劈成兩半,白色的碎沫濺起數丈之高。
林夢瑤敏銳地捕捉到了陣型承受的壓力臨界點。她沒有硬扛,果斷下令旗艦提速,將戰場向外海峽方向牽引,與此同時對側翼發出第二道關鍵指令——立花茂正的舢板大隊從暗礁帶側後迂迴,攻擊安宅船的尾舵薄弱區。
立花茂正赤腳踏在舢板船頭,第一個衝入彈雨交織的水域。他身後的兜袋裡裝著井伊首勝剛配發的小型手擲火山灰彈,陶罐外殼粗糙,在他掌心裡硌出一道道印子。舢板隊在暗礁的陰影中蛇形穿梭,海面上炮彈激起的水柱此起彼伏,冰冷的海水不斷澆在他身上,又被體溫蒸成一層薄薄的白汽。近了。再近。他看準第一艘安宅船舵艙的方形視窗,右手猛然發力,將火山灰彈狠狠擲了進去。
彈丸在舵艙內部炸裂,尖銳的火山灰碎片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西散飛濺,兩名舵手的身體幾乎在瞬間被貫穿。舵輪失去了所有控制力,開始瘋狂空轉,那艘安宅船隨即在海峽中打橫,巨大的船身在急流中扭轉,和後面衝上來的友艦險險擦過,激起的浪湧讓好幾條舢板上的人幾乎站立不住。
立花茂正沒有回頭。他己經盯上了第二個目標。
宗谷海峽的海水己經不再是藍色。血、火油、船板碎片、竹甲殘片、陣亡者的殘肢,所有這一切在彈幕激起的浪湧中起起伏伏,混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黏稠的黑紅色。炮聲與喊殺聲在兩岸峭壁之間反覆彈跳疊加,己經分不清哪一聲是哪一聲的迴響。
松平信義仍然站在“武藏丸”傾斜的船樓上,鐵扇指向的位置始終沒有變過。林夢瑤的旗令兵正在打出新的旗語,旗面在海風中啪地一聲展開。
兩個人隔著燃燒的海面,隔著漂浮的屍骸與碎木,隔著正在不斷變厚的硝煙,誰都沒有移開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