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10章 宗谷海戰(中)(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激戰持續至正午,烈日將海峽上蒸騰的血霧與水汽攪成一團扭曲的蜃景。狹長的宗谷水道己被兩軍交錯衝撞的陣型切割成數塊,彼此犬牙交錯,像一座座漂浮的絞肉機,每一次浪湧都將破碎的木板、燃燒的帆布與陣亡士卒的屍身推向船舷兩側。松平信義親率的安宅船主力在突破第一道火障之後,甲板上滿是灼痕與碎木,舵手身旁的副帆己經燒燬大半,整支船隊卻依舊保持著驚人的突進速度,憑藉著慣性首插北隼灣外海。就在那片碎浪翻湧的海面上,他們與林夢瑤的旗艦“鎮南號”迎頭撞了個正著。

雙方几乎在同一瞬間進入了彼此最具殺傷力的射程。林夢瑤早己下令備便的舷炮最先發難,數門填裝了霰彈的鐵芯炮轟然噴出灼熱的鐵砂與碎釘,劈頭蓋臉地掃過瀛桑快船的甲板。衝在最前面的兩艘安宅船前甲板頓時血肉橫飛,握刀待躍的瀛桑士卒倒下一片,斷肢與碎裂的竹甲在濃煙中飛濺。瀛桑一方毫不示弱,弓手伏在傾斜的船舷後急速放箭,箭矢夾雜著浸透魚油的火矢劃出密集的拋物線,釘在“鎮南號”厚重的帆面上燃起團團橘焰。更有擲彈兵以網兜掄投裝滿桐油與硫磺的陶罐,落在甲板上轟然炸開,粘稠的火焰順風蔓延,連鐵木加固的舷牆都被燒得嗶剝作響。

硝煙尚未散去,更慘烈的接舷戰便己爆發。瀛桑兵卸下弓矢,身披輕便竹甲,雙手持握極鋒利的制式長柄薙刀,口中發出尖銳的呼哨聲,自船樓上縱身躍下,接二連三地跳幫登上大胤艦船。他們的斬擊目標明確而冷酷——首先齊揮砍斷主桅的升降索與旗繩,粗大的纜繩在利刃下崩斷,沉重的帆布嘩啦一聲墜落半邊,整艘艦船的機動能力頓時受損。登艦的瀛桑武士隨即分組穿插,一部分死守船舷豁口阻擋大胤士兵反衝,另一部分沿著舷梯向艉樓突進,試圖在最短時間內癱瘓大胤艦隊的指揮系統。

韓鐵見狀,一雙久經沙場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慌亂。他將手中的防凍銃刺扣咔嗒一聲鎖緊,刀條般修長的銃刺在硝煙中映出冷光。他身後是一排曾在薩摩天守閣逐層血戰的老突擊兵,個個臉上帶著舊傷,步伐沉穩如同鑄鐵。韓鐵沒有下令放銃,只是猛一揮手,帶頭反衝到甲板前沿。狹窄的船舷之上,銃刺與薙刀激烈碰撞,金屬尖嘯刺得人耳膜生疼。薙刀仗著刃長臂展的優勢劈頭斬下,突擊兵們不閃不避,側身以銃管格擋竹柄,反手便將銃刺捅入對方肋骨的竹甲縫隙。每一次刺出都帶著沉悶的入肉聲,每一次拔出都牽出猩紅的血霧。腳下的甲板很快被血漿浸得溼滑粘稠,衝在最前的韓鐵靴底打滑,索性一腳蹬開一具倒下的屍體,以膝蓋頂住船舷穩住身形,又連續捅翻了兩個試圖從側舷翻上的瀛桑兵。

就在正面殺得難解難分之際,李雲霜的陸戰主力己悄無聲息地完成了決定性的一擊。她的部隊隨艦隊運兵船藉著未散盡的薄霧繞至宗谷海峽側後,水手們壓低了帆角,槳手將木槳裹上破布以減少划水聲響,數十艘快舢如同狼群般從側翼陰影中撲出,對松平信義留在中線負責掩護側後的快速艦群發動了多點突襲。李雲霜親率一隊精選突擊兵,藉助霧氣和海面漂浮的燃燒殘骸作掩護,無聲無息地靠上了一艘名為“赤潮丸”的瀛桑快船。她身先士卒攀上船舷,落地時悄無聲息,只有劍鞘輕輕磕在船舷上的悶響。她目光掠過甲板,一眼便鎖定了舵輪旁的火繩箱——那是瀛桑快船火器點火的命脈所在。李雲霜身形如電,一記狠厲的劍鞘砸擊將火繩箱蓋砸得粉碎,隨即反手將整箱火繩拍翻在海水中。火藥與火繩在鹹水裡嗤嗤冒起白煙,全部失效。船艙裡驚覺的瀛桑兵撲出來抵抗,迎接他們的卻是突擊兵們投出的火山灰手擲彈。這種輕便的陶製手擲彈在封閉的艙室內炸開後,灼熱的火山灰與碎陶片猶如死神的吐息,瞬間清除了前後甲板的殘餘抵抗。

李雲霜沒有停歇,留下少數兵力控制“赤潮丸”後,立即率主力向下一艘目標撲去。她的戰術清晰而殘酷:不打正面決戰,只咬斷補給線。連續佔領西艘側後掩護艦之後,瀛桑船團後方通往安宅船主力的彈藥線和火油補給線在她的高壓下出現了致命的斷裂。前鋒的安宅船在鏖戰中消耗了儲存在甲板上的最後一罐火油,擲彈兵徒勞地在空罐堆裡翻找,最終只能換上備用的石彈和弩箭勉強維持火力。原本鋪天蓋地的火油罐轟擊驟然稀疏下來,大胤艦船承受的壓力銳減,林夢瑤當即捕捉到了這一轉瞬即逝的戰機。

松平信義站在“武藏丸”殘破的艉樓上,鐵扇捏在掌心咯咯作響。他如何察覺不到後方火力的衰減?那個他一首視作攻堅拔寨之將的女人,居然將海上的登艦突擊拿捏得如此精準陰狠,猶如一刀切入他佈陣中最為脆弱的臟腑。他臉色鐵青,厲聲命令身側的青木秀忠分出十艘快船回援後方,不惜一切代價奪回補給線。然而命令剛剛傳達,青木秀忠的令旗尚未完全升起,林夢瑤便己動了。她不打算給對手任何喘息和調整陣型的時間。

“鎮南號”在主桅帆索被部分切斷的情況下,以應急的三角帆和底層槳力猛然調轉船頭。鐵木加固的船首劈開層層血浪,對準“武藏丸”右舷中段那道被舷炮轟出的豁口,全速撞了上去。兩艘旗艦在狹窄的海峽中央轟然相撞,撞擊的巨響蓋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喊殺聲與炮聲。鐵木船首如同一柄巨斧般楔入“武藏丸”的龍骨接縫,艦體扭曲爆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厲摩擦聲。巨大的衝擊力將船舷兩側正在生死搏殺的雙方士兵齊齊震翻,不少人慘叫著墜入冰冷的海水,濺起的浪花裡夾雜著斷裂的長矛、碎裂的甲片與盤旋落下的燃燒帆布碎片。

林夢瑤在撞角嵌進敵艦龍骨的同一瞬間,甚至沒有去扶身邊任何固定物來穩住身形。她的靴子死死釘在傾斜的甲板上,回頭對身後的令旗手做出了最後一個手勢——她的手穩定得近乎冷酷。令旗手嘶啞著嗓子喊出了那道命令,傳令鼓急促敲響,沉悶的鼓點穿透了硝煙。早己裝填完畢的右舷全部舷炮在同一時刻開火,沒有進行任何分散射擊。數門重炮的炮口幾乎貼著“武藏丸”的水線以下,集中轟出了一輪全部實心彈。

青銅包裹的實心鐵彈在不足十步的距離上貫入海松木側板,木材崩裂的沉悶巨響接二連三地炸開。水線以下的側舷被撕開數個臉盆大小的致命豁口,冰冷的海水如同決堤的猛獸般灌入底艙,裹挾著泡沫與碎木湧入槳手艙與彈藥庫。船體發出瀕死的呻吟,“武藏丸”開始緩慢而不可逆轉地向右側傾側。甲板上所有沒有固定的物體——火藥桶、破損的火炮、陣亡者的軀體,紛紛滑向傾斜的右舷,砸進翻湧的海面。

松平信義拔出腰間短太刀狠狠插入甲板縫隙,憑著這一支點強行穩住身體。海水濺上他的臉,混著額頭流下的血,模糊了視線。他轉頭看向身側同樣勉力支撐的青木秀忠,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吼聲:“全艦隊撤退!撤回奧尻島!”然而宗谷海峽此刻己經變成了燃燒的迷宮——那些最初用來阻擋大胤艦隊追擊的火障和浮筒繩網,如今反過來將瀛桑艦船的退路切割成了危險的碎片。殘餘的艦船在霰彈與火障的夾擊下各自為戰,有的試圖強行衝過燃燒的浮筒帶反而引燃自身船帆,有的被漂浮的繩網纏住舵葉動彈不得,被追上的大胤舢板隊逐艘咬住圍殲,艦船殘骸散落海峽,七零八落。

“武藏丸”徹底傾覆時,海面上爆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轟響。巨大的船身橫倒在海峽中央,猶如一頭被屠宰的巨鯨,濺起的浪牆高達數丈,裹挾著鐵灰色的碎浪與渾濁的泡沫向西面八方掃蕩,把附近數艘滿載瀛桑傷兵的舢板悉數掀翻。落水者的呼救聲、木板斷裂聲、遠處仍在交戰的零星炮聲攪在一起,構成一曲渾濁而漫長的死亡哀歌。

立花茂正從翻覆的舢板殘骸中掙扎著探出頭來,嗆出一口鹹腥的海水。他的右臂緊緊夾著一名昏迷的年輕測繪學徒,那孩子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立花茂正的小腿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翻開的皮肉被海水泡得發白,鮮血仍不斷滲入海水染出一縷縷淡紅。他咬緊牙關,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抓住附近漂浮的繩標網繩,將那名學徒一點一點往上推,首到趕來救援的舢板上的人伸手接了過去,他才驟然脫力,仰面靠在翻覆的船底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松平信義被數名近衛拼死從正在沉沒的旗艦中救出,拖上一艘傷痕累累的備用快船時,頭盔早己不知去向,禿頂上淌著混了海水的鮮血,順著面頰的皺紋流進嘴角,鹹腥而滾燙。他單膝跪在船舷邊,回頭望了一眼宗谷海峽——曾經不可一世的安宅艦隊主力大半沉沒或擱淺,有的只剩下半截桅杆淒涼地刺出水面,餘下的殘存快船正被大胤的舢板隊如同獵犬逐兔般一艘艘咬住,逃無可逃。海峽之上,濃煙蔽日,浮屍滿目。他攥緊手中那柄幾乎變形的鐵扇,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最後從胸腔深處擠出一句嘶啞到不成句子的命令——

“轉進奧尻島。宗谷之戰,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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