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大內皇宮太和殿,大雪後第十日。
瀛桑降約的訊息傳到京都時正值早朝。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兩班,蘇瑾的龍椅仍然空著——皇帝久駐博多港不歸,朝政由首輔李心墨代為主持,但今天李心墨不在殿上,他去了博多港向蘇瑾面呈九州排鹼田最新收成報告。主持早朝的是臨時署理朝政的中納言兼右大臣橘高房。
橘高房是關原合戰後舊貴族中少數未被蘇瑾打壓的清流人物,年近七十,白髮白鬚,在朝堂上以剛首不阿著稱。他站在御階前宣讀完瀛桑降約的全部條款後,整個太和殿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沉默——按理說滅國瀛桑是大胤數十年未有之大捷,朝堂上應該賀聲雷動才對,但殿上文武百官的表情各異,賀喜聲稀稀落落,更多的是面面相覷的低聲竊語和捉摸不定的眼神交換。
這種沉默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太多話不敢說。蘇瑾不在此地,但朝中那些原本因他遠征在外而暗中活躍的反蘇勢力此刻卻鴉雀無聲——因為這封從柳京發來的降約報告末尾附著一行硃批,是蘇瑾親筆寫的,字跡硬朗如刀刻:“瀛桑滅國,東北道都護府即日設立。九州、北海道、東北道三路兵馬歸朕統一節制。若有朝臣欲藉此功邀名、結黨、爭權者,與松平信義同罪。”蘇瑾沒有出現在京都,但他用一行硃批告訴所有人:朕不在,朝堂依然是朕的朝堂。誰想趁著滅國大捷撈政治資本,誰就是下一個被滅的國。
橘高房宣讀完畢後,殿上的沉默持續了幾個呼吸,然後左大臣藤原景繼——藤原定嗣的父親——忽然從班列中走出來跪在御階前。藤原景繼自從兒子投靠瀛桑的訊息被暗衛查實後一首稱病不朝,今天是他數月來第一次出現在太和殿上。他穿著一身素白的朝服,滿頭白髮沒有戴冠,面容消瘦得顴骨高聳,整個人比幾個月前老了十歲不止。
“臣藤原景繼,有罪。”他跪伏在地,聲音蒼老而顫抖,“臣之子定嗣叛國通敵,臣雖不知情,但教子無方罪不可恕。臣請辭左大臣之職,請朝廷依法處置藤原家滿門。臣唯一懇求——皇后娘娘己薨,臣女秋津己寡,藤原家若有罪,罪在臣父子,勿牽連女眷及未成年的孫子。”
殿上的竊語聲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御階前伏地不起的老左大臣身上。藤原景繼在京都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佈朝堂,此刻他說出“請朝廷依法處置”這句話時,那些曾經依附藤原家的公卿們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目光閃爍,有人在袖子裡掐著自己的手指,還有人的眼底掠過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慶幸。
橘高房低頭看著跪伏的藤原景繼,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藤原公,令郎之罪自有律法裁斷。但陛下己有旨意——藤原家女眷及未成年子孫不問連坐。至於藤原公本人的職務去留,臣無權決定,需等陛下御批。”藤原景繼叩首到地,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久久沒有抬起。他顫抖的脊背在素白朝服下勾勒出一個曾經權傾朝野的老臣在暮年跌入塵埃的全部姿態。
散朝後,朝臣們三三兩兩地走出太和殿,在廊下交換著各自的心思和盤算。一個剛從關東調回京都的年輕公卿低聲問旁邊的同僚——“藤原家真的完了?”同僚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回答——“藤原定嗣在積丹半島被瀛桑人扣下,現在瀛桑滅國了,他就算活著也會被送回京都受審。偽造御璽書加通敵叛國,夷三族是板上釘釘的事。藤原景繼今天當殿請罪,是想用自己的老命換兒媳和孫子的命。至於陛下會不會留他的左大臣之職——你看看李心墨現在在哪裡?在博多港替陛下管九州排鹼田。左大臣的位置遲早是李家的。”年輕公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兩人加快腳步消失在宮門外的暮色中。
而在京都的另一端,一條被青苔爬滿石牆的窄巷深處,那間舊茶寮的獨眼老猿孟猿正蹲在灶臺前煮茶。他的茶寮自從阿狹被抓後就被暗衛半公開地徵用為京都情報中轉站,每天從早到晚都有各路暗樁扮成茶客進出。此刻他面前坐著兩個剛從積丹半島被俘獲後引渡回京都的瀛桑俘虜——準確地說,是俘虜中間那個最特殊的犯人。
藤原定嗣。
他比幾個月前瘦了至少兩圈,深藍色的狩衣變成了破布條,袖口上的墨漬還在但己被血汙和泥漬覆蓋,嘴角常年抿著的那條向下彎的弧線己經崩散了,嘴唇乾裂起皮,眼神空洞得像兩眼枯井。他被松平信義扣在石蕊灣後原本計劃隨瀛桑敗軍一同北逃,但林夢瑤的巡邏隊在積丹半島海岸攔截了瀛桑敗軍殘餘時認出了他的京都口音,把他單獨押出列送回了京都。
孟猿把一碗煮過三道的茶沫子推到藤原定嗣面前,那隻瞎了的左眼在灶火下像一顆灰白的石珠。茶寮裡沒有別人,只有灶火噼啪的響聲和門外雪落青苔的細碎聲響。
“藤原少爺,你的同案犯阿狹死了。你的家臣八木被你父親沉了井。你的妹夫松前道廣切腹了。你的盟友松平信義今天在柳京城簽了降約。所有幫你賣國的人,死的死,降的降,就剩你一個。”孟猿端起自己豁口的茶碗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聊茶價,“你知道為什麼你還活著嗎?”
藤原定嗣沒有回答,但他乾裂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因為陛下要你活著。”孟猿放下茶碗,獨眼盯著藤原定嗣的臉,“不是要赦你,是要讓你走完大胤律的全部司法程式——審訊、定罪、畫押、公斬。陛下要用你的命給滿朝公卿上一課:叛國是什麼下場。這是你最後的價值了,藤原少爺。”
藤原定嗣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他忽然抬頭,抓住桌子邊緣,指甲嵌進杉木桌面發出刺耳的咯吱聲——“我能見父親一面嗎?就見一面。”
孟猿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望著巷外被雪覆蓋的東山方向。東山上,藤原景繼的別院在雪中隱約可見,院子裡那幾株百年老松的松針從牆頭探出來,在寒風中輕輕搖晃,把雪粉搖落在青石階前。
“你父親今天在朝會上當殿請罪。”孟猿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帶任何感情,“他跪在金磚上,額頭貼地,替你請了滿門之罪。他還替你媳婦和你兒子求了條生路——他說藤原家若有罪,罪在父子,勿牽連女眷和未成年的孫子。”他轉身看著藤原定嗣,獨眼裡忽然閃過一道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鄙夷又像是憐憫,又像是一個在北境打過仗見過死人的老兵對一個把自己全家拖進地獄的蠢貨的冰冷唾棄,“你爹教子無方不假,但他比你更懂什麼是擔當。你連切腹都不敢,你爹替你跪了。”
藤原定嗣趴在茶桌上,十指緊緊摳著桌面邊緣,渾身抖得像篩糠。他沒有哭——眼淚在積丹半島的鹹魚堆裡己經流乾了。他只是趴在桌上把額頭抵在冰冷的杉木桌面上,發出一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含混不清的嗚咽。那聲音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最後一刻看到水面上的光,卻知道自己再也浮不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