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39章 歸帆(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博多港,冬至前五日。

瀛桑滅國的訊息在數日前便由快船送到了博多港,蘇瑾當時正在後山茶園裡和賀蘭山一起給新培育的耐寒稻種做發芽率測試。李心墨捧著戰報快步走上茶園小徑時,蘇瑾正蹲在育苗盤前用手指輕撥稻種的胚芽,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了某種沉睡的生命。李心墨把戰報雙手呈上,蘇瑾接過來看完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戰報放在堆肥角的木樁上,用井伊首勝那塊薩摩火山灰水泥樣品壓住。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對李心墨說了一句話——“讓廚房今晚加菜。全軍將士每人發一碗清酒、一條薩摩秋刀魚。酒從朕的私庫裡出。”

訊息傳開後,博多港沸騰了。碼頭上扛水泥袋的搬運工們把麻袋往地上一頓,互相拍著肩膀哈哈大笑。旅順口趕來送防凍銃刺樣品的學徒們把樣品箱子當鼓敲,被墨封從軍器局裡探出頭來吼了一嗓子“銃刺敲壞了你們賠不起!”學徒們縮了縮脖子但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蘇記書院裡的孩子們從三郎口中得知瀛桑降約的訊息後齊聲歡呼,把三郎扛在肩膀上在操場上繞圈跑,三郎手裡舉著那面用紙折的北辰五星旗,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而此刻,冬至前五日的博多港碼頭上,站滿了翹首以盼的人。

李雲霜的運兵船隊在晨霧散盡時出現在了博多灣的海平線上。“鎮南號”的桅杆最先衝破海霧,桅杆頂上那面被海風吹得有些褪色的南洋水師艦旗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獵獵作響。碼頭上的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搬運工、匠人、學徒、書院的孩子、留守的傷兵、從九州各藩趕來的奉行和家老代表,所有人都擠在棧橋兩側拼命揮舞著手臂。

船隊緩緩靠港。棧橋上的搬運工們不用吩咐就衝上去幫著繫纜繩,碼頭上等候的軍醫也早己準備好擔架和藥箱。李雲霜第一個走下舷梯。她穿著乾淨的輕甲,腰間佩著問罪劍和那把刻有三葉葵紋的短太刀,面容比出徵時清瘦了些許,但步伐仍然沉穩。碼頭上的人群自動給她讓出一條路,沒有人推擠,沒有人喧譁,所有人在她走過的瞬間都安靜下來,用一種無聲的目光向這位橫渡宗谷海峽、踏平奧尻島、攻陷會津若松、最終在柳京城天守閣降服松平信義的將領致以最樸素的敬意。

韓鐵跟在她身後,左肩的鐵木夾板又換了新的,臉上新添了一道從眼角拉到下頜的細長刀疤,但精神狀態好得不得了。他一眼就從人群裡看到了蹲在棧橋欄杆上嗑瓜子的賀蘭山,扯開嗓門就吼——“賀老頭!你說給老子的傷藥呢!老子這胳膊現在還疼!”賀蘭山從欄杆上跳下來,手裡拎著一隻藥箱,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你跟老子吼什麼吼!傷藥在箱子裡,自己拿!你要再不養好這胳膊以後陰天疼得抬不起銃,別怪老子沒提醒你!”

褚老鐵從另一艘船上卸下輕便銅炮,炮管上還殘留著柳京護城河邊的凍土渣。他蹲在碼頭上用油布不緊不慢地擦拭炮口螺紋,旁邊幾個旅順口軍器局的學徒圍著他問戰場上霰彈改良的問題。他頭也不抬悶聲回了幾句,大意是你們這批藥池蓋防凍配方可以但螺紋角度偏了,回去讓墨封改,幾個學徒掏出炭筆在胳膊上狂記。

常三平是最後一個下船的。他赤腳踩上博多港棧橋的木板的瞬間,腳底的老繭和凍瘡在熟悉的溫暖木板上留下了幾道極淡的印記。碼頭上測繪司的學徒們夾道迎接他,有人遞上乾淨的鞋襪,他搖搖頭沒接。陳嶼跟在身後抱著厚厚幾十卷《北洋海霧航道圖》和《瀛桑東北道諸城詳圖》的副本,眼眶微紅——他是這支測繪隊裡唯一一個從宗谷海峽到柳京城全程活著回來的學徒。

李心墨站在碼頭盡頭,懷裡抱著瀛桑滅國後九州各藩奉上的一隻紫檀木盒,裡面裝著松平信義獻刀的降約正本——他身後是蘇記書院全體師生排成的整齊佇列,三郎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束用紅紙折成的北隼灣形勝利星。

李雲霜走到李心墨面前,單膝跪地行了一個軍禮——“父親,女兒回來了。”李心墨低頭看著女兒。她瘦了,臉上有凍傷的痕跡,輕甲上的劃痕每一道都是一次殊死搏殺,但她的眼睛還是和他記憶中那個在觀音寺山前抱著一袋稻種不肯撒手的小姑娘一模一樣。老丞相把紫檀木盒交給身旁隨從,雙手扶起女兒,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微顫——“回來就好。你娘給你燉了湯。先回家喝湯。”

李雲霜微微一怔。她母親身體不好,常年臥病,每次她出征母親都擔心得睡不著覺。但今天母親說要親自下廚給她燉湯。她低下頭,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一字一頓地說——“嗯。喝湯。”

三郎從李心墨身後跑出來把紅紙星送到李雲霜手裡,仰著頭說李將軍辛苦了這顆星送給你是我自己折的。李雲霜接過紙星認認真真地放進鎧甲內側貼胸口的位置,然後蹲下來看著三郎的眼睛正色道謝。

人群之後,蘇瑾站在後山茶園的竹廬門口遠遠望著碼頭上的場景。他沒有去碼頭上迎接,因為皇帝親自到碼頭上迎接凱旋將領固然是殊榮,但也會把私人的情感裹進公開的君臣禮儀裡,他不喜歡那樣。他站在竹廬門口手裡捏著一片剛從試驗茶樹上摘下的冬茶嫩葉,望著遠處碼頭上被歡呼聲包圍的李雲霜、韓鐵、褚老鐵、常三平、立花茂正和井伊首勝,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從宗谷海峽到柳京城,他的將軍們一個不少都回來了。

竹廬的竹簾輕響,趙清影從裡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壺剛煮好的新茶。她穿著素色常服,長髮只用一根竹簪隨意綰起,整個人比在長崎整理藤原家舊檔時又清瘦了幾分,但精神不錯。她把茶壺放在竹廬外的小木桌上,順著蘇瑾的目光看向碼頭方向——“他們都回來了。”

蘇瑾沒有轉頭,只是輕輕應了一聲。片刻後他轉過身走到小木桌前坐下,端起趙清影倒的那杯茶,茶湯在杯中泛著清亮的黃綠色,茶香混著博多灣吹來的海風,在冬日的午後顯得格外清冽。

“瀛桑滅了。宗谷海峽通了。東北道設立了。接下來——”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從碼頭的方向移向更北的海平線,“接下來是草原、西羌、東麗,還有朝廷裡那些還在做夢的人。瀛桑只是第一塊骨牌。”趙清影在他對面坐下,手裡握著茶杯沒有喝,只是靜靜看著他,像許多年前在京都審案時看著他一樣。

“但他們都回來了。”趙清影輕聲說,目光掠過碼頭上那些正被歡呼聲包圍的身影,“只要他們回來了,下一塊骨牌,臣陪陛下一起推。”

蘇瑾轉過頭看著她。冬日午後的陽光從竹廬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幾道細碎的光影,她眉梢那道因連日熬夜而浮出的細紋還沒消退,但眼睛裡有光。

“喝茶。”蘇瑾端起茶杯隔空敬了她一下。趙清影端起茶杯輕輕碰了碰他杯沿,發出一聲極清脆的輕響。遠處碼頭上又爆發出一陣新的歡呼——大概是韓鐵在碼頭上當場吹牛被褚老鐵拆穿了。竹廬邊三郎種的那棵從屋久島帶回來的小松樹在陽光下輕輕搖晃。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