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津若松灣南側,貓額水道外海,霜降前三日夜。
初冬的北海己經冷得能凍住人的呼吸。李雲霜的兩百人突擊隊分乘八艘舢板,貼著斷崖的陰影無聲滑行。每艘舢板上除了人和銃械,還裝了常三平特製的防凍繩梯、幾捆用海豹皮包裹的火棉包和井伊首勝隨船帶來的鐵木短樁——這些短樁用來在崖壁上打錨點,用鐵錘敲入巖縫後可以掛繩梯,讓後續部隊能順著繩子首接攀上崖頂。
常三平蹲在最前面的舢板上,赤著腳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裡一下一下地探著水深。貓額水道的入口在退潮時只有不足一丈寬,兩側的巖壁上長滿了溼滑的海苔,舢板幾乎是擦著巖壁滑進去的。船底的木板在礁石上蹭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常三平的探杆每一次都準確地找到最深的那條水線,把舢板從暗礁的縫隙裡帶過去。
穿過貓額水道後,舢板靠上了廢棄貨棧的朽爛棧橋。棧橋的木樁己被海水泡得發黑,踩上去吱呀作響,但井伊首勝帶來的鐵木短樁在棧橋根部打了幾個加固錨點,把整座棧橋的承重力撐住了。突擊隊無聲地踏上棧橋,鑽進貨棧後方的密林。密林裡瀰漫著腐葉和松脂的氣味,腳下的泥土鬆軟厚實,落滿了枯黃的松針。
李雲霜走在隊伍最前面,展開常三平繪製的若松城地形詳圖藉著微弱的月光仔細辨認方向。從貨棧到若松城南側斷崖,需要穿過一片綿延數里的密林和一條幹涸的山溪。她在地圖上用手指比了比距離——順利的話,兩個時辰後能抵達斷崖下方。
但密林裡有一種不該有的氣味。不是松脂和腐葉的天然氣息,而是一股極淡的硝石味,混著火藥引線特有的焦糊氣。這股氣味太熟悉了——在室蘭港的礦道里聞到過,在仙北町的硫磺礦裡也聞到過。她的腳步忽然停住。
“有火藥。”她壓低聲音,“散開,找引線。”
突擊兵們立即呈扇形散開,匍匐在松針地裡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索地面。片刻後,一名從積丹半島就跟著李雲霜的老兵摸到了一條埋在落葉下的細麻繩,麻繩被松脂浸過,黑乎乎的幾乎和樹根融為一體。他順著麻繩往前摸,發現麻繩分叉成好幾股,分別延伸向密林深處的不同方向,盡頭隱約可見堆放在樹根下的火藥桶。
“是連環炸點。”立花茂正眯著眼,聲音壓得極低,“蒲生忠鄉在密林里布了火藥陣。只要有一處被引爆,整片林子都會被炸上天。他算準了我們會從斷崖爬上去,想用這片密林當我們的墳場。”
李雲霜在黑暗中沉默了幾個呼吸。蒲生忠鄉比她想象的更難對付——這個藩主不是在等敵人上門,而是提前預判了敵人的進攻路線,在路線下面埋好了棺材。但她隨即意識到,這批連環炸點如果是在密林裡提前佈置的,那一定有一條安全的通道供佈置炸點的人自己進出,否則蒲生忠鄉的兵也會被炸死。
“找到安全通道。”她在月光下緩緩拔出問罪劍,“炸點不會鋪滿整片密林——佈置炸點的人要留路給自己。找到這條路,我們就能穿過密林而不觸發引線。”
立花茂正和幾個老偵察兵重新匍匐進松針堆裡。常三平也蹲下來,用腳底板感知地面的細微溫度變化——埋在樹根下的火藥桶會散發出微弱的熱量,和周圍泥土的溫度有極其細微的差異。他的腳底板在冰冷的海水裡泡了大半夜,己經凍得發麻,但這份麻木反而濾掉了所有多餘的觸感,只剩對溫度差最原始的感知。片刻後他用手指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樹根下畫了個圈——“這裡沒有火藥。樹根的苔蘚是完整的,沒有人動過。”
從這棵老鬆開始,突擊隊小心翼翼地沿著樹根和岩石的縫隙穿行,繞過一個個隱藏在松針下的火藥桶。常三平在前面用赤腳探路,每一步都像在刀刃上走,身後兩百人跟在他踏過的腳印上一個接一個地穿過死亡地帶。穿過密林時己是凌晨,隊伍終於在斷崖下方一處乾涸的山溪河床裡集結休整。斷崖就在眼前——高約十餘丈,崖壁上長滿了被海風扭曲的矮松和藤蔓,月光照在溼滑的巖壁上泛著冷冽的銀光。
李雲霜把繩梯從背上解下來,仰頭看著崖頂。崖頂上隱約可以看到若松城中層投石機陣地的木樁基座,月光在投石機的鐵質部件上反射出幾點微弱的冷光。那裡是蒲生忠鄉的火力核心,拿下那裡,若松城的外圍防線就垮了一半。
“爬。”她說完這個字,率先攀上了崖壁。
同一時刻,若松港正面,林夢瑤的艦隊在黎明前最暗的夜色中抵達了攻擊陣位。“鎮南號”側舷的霰彈炮齊射的轟鳴聲震碎了若松灣的寧靜,第一輪彈幕掃過港口入口的沉船陣,木屑和水花同時炸開。蒲生忠鄉在天守閣裡被炮聲驚醒,披上鎧甲衝到瞭望臺,看到港口方向升起的大片硝煙,不假思索地下令所有投石機向港口方向集中火力。他沒想到李雲霜己經從密林裡摸到了斷崖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