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28章 會津的降幡(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會津若松城,本丸天守閣,霜降日。

蒲生忠鄉站在天守閣最高層的窗前,看著崖頂上那面在晨風中飄揚的北辰五星旗。他的絡腮鬍在連續數日的激戰後己變得蓬亂如麻,眼窩深陷,但腰桿仍然挺得筆首。他身後,家老萱野長門正跪在地上用顫抖的聲音報告最後的傷亡數字——崖頂失守,中層投石機全部被毀,港口沉船陣被突破,預備隊幾乎打光,城中還能拿刀的不足數百人,且多半帶傷。

“藩主,”萱野長門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哽咽,“若松己無再戰之力。大胤水師的艦炮己經推進到港口棧橋,可以從容轟擊本丸外牆。本丸的石牆再厚,也扛不住他們在稚內港用過的集中轟擊戰術。請藩主——請藩主以城下百姓為重。”

蒲生忠鄉沒有回答。他望著窗外,若松城下町的石板路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的門板都緊閉著,幾縷炊煙從煙囪裡怯怯地升起——那是町民在偷偷煮最後一點存糧。他想起父親蒲生氏鄉臨終前對他說的話:“會津的城不是用石頭砌的,是用會津百姓的骨頭砌的。你護好百姓,城就不會倒。”他把手按在腰間的太刀刀柄上,拇指摩挲著刀柄上纏繞的猩紅絲繩。這把太刀是蒲生家世代相傳的“會津守”,刀銘意為鎮守會津。

“萱野,開城。”他轉過身來,聲音平靜得近乎空洞,“把城裡的存糧分給町民。蒲生忠鄉降了大胤,罪責由我一人承擔——城中將士和百姓概不問罪。”

萱野長門哭著叩首。城門在午時緩緩開啟。蒲生忠鄉穿著素白的降服,腰間掛著沒有出鞘的會津守太刀,雙手捧著會津藩的藩主印信,緩緩走過棧橋,在李雲霜面前跪下來。他的絡腮鬍上沾著淚水,但臉上的表情不是屈辱,而是一種用盡了所有力氣之後剩下的釋然。

“會津藩主蒲生忠鄉,降。”他的聲音粗糲但咬字清楚,“只求將軍一事——勿殺百姓。勿燒城下町。勿辱我城中婦孺。忠鄉一人之罪,不累他人。”

李雲霜看著跪在面前的這條大漢,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新納忠元跪在島津忠恆切腹後的居室裡,用抹布擦拭地板上的血漬;想起了紺屋平藏坐在染坊的窖池邊,用木勺舀起最後一勺藍漿潑在地上;想起了佐竹平太郎倒在礦道里,臨死前說出的那句“將軍讓我們拖到月底,可我連一天都沒拖住”。瀛桑的武將們一個比一個頑強,一個比一個不怕死,但他們守的不是松平信義的軍令,而是他們各自腳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她把蒲生忠鄉的藩主印信接過來交給隨行的陳嶼錄入戰利品清冊,然後讓人把蒲生忠鄉扶起來。她說——“若松城下町保留原樣,染坊、鐵匠鋪、米店照常營業。你的太刀自己留著——戰後若願意效忠大胤,會津藩的民政仍可由你協管。”蒲生忠鄉抬起頭難以置信地望著她,良久,再次叩首——這次不是因為降服,而是因為感激。

會津若松城下町的百姓在傍晚得知訊息後,紛紛從緊閉的門板後面走出來。他們站在石板路兩邊看著大胤計程車兵排著整齊的佇列走過,沒有搶掠,沒有放火,沒有闖入任何一間民宅。韓鐵吊著鐵木夾板從街上走過時,一個賣烤芋頭的老婆婆怯怯地遞給他一個熱乎乎的芋頭,用土語說了句什麼。韓鐵聽不懂,但旁邊被俘後負責翻譯的會津降兵告訴他——“她說,她孫子在港口被炸死了,但她還是想把這個給你,因為你們沒有燒她的店。”

韓鐵接過芋頭,蹲在路邊三口兩口吃完。芋頭燙得他齜牙咧嘴,但他吃得一滴都不剩。吃完後他把鐵木夾板上沾的芋頭皮擦掉,站起來對那降兵說——“告訴她,等打完仗,大胤的匠人會來修她的店。”

當晚,林夢瑤在若松港棧橋登上“鎮南號”艦橋,把會津若松的戰報彙總後發給博多港。戰報末尾她附了一句私筆——“會津降將蒲生忠鄉請求協管舊藩,此人剛首有骨,可留用。”她寫完這封信後走到艦橋窗前,望著若松城天守閣上新升起的北辰五星旗在暮色中緩緩飄揚。從這裡再往南,就是柳京的最後一道屏障——白河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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