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津若松以南,白河關,立冬前五日。
白河關是柳京北面最後一道天險。關口建在奧羽山脈一道東西走向的狹窄隘口上,兩側都是高達數百丈的陡峭山體,唯一的通道是一條寬不足數十丈的山谷窄路。松平信義把本土決戰的第一道主力防線設在這裡——白河關集結了從奧州、羽州、越後諸藩抽調的精銳重甲武士、鐵炮隊和投石機群,總兵力過萬,由徵夷大將軍府首屬的“赤備”部隊主將片倉重長坐鎮。
片倉重長是松平信義麾下第一名將,年過五十,身經百戰。他的赤備部隊全部身穿用瀛桑特產紅鐵砂染成的猩紅色竹甲,頭盔上插著紅色的雉羽,在戰場上衝鋒時像一片移動的血浪。這支軍隊在北國多年的雪原上多次擊潰過北海道松前藩的叛軍,是松平信義手中最鋒利的刀。片倉重長在接管白河關防務後沒有坐等大胤軍來攻。他派出多支赤備小分隊主動翻過兩側山體,在白河關以北的密林和山溪中佈設了大量埋伏和陷阱——滾石、竹籤坑、絆索警鈴,以及藏在樹冠上的狙擊鐵炮手。李雲霜的先頭偵察兵在接近白河關山腳的密林中遭遇連續伏擊,傷亡慘重。不到一晝夜,突擊隊折損了數十名老兵,其中包括兩名從積丹半島就跟到現在的老舵手。
立花茂正帶隊把傷兵從密林裡背出來時右臂上的繃帶己被血浸透——他在掩護傷兵撤退時被一名藏在樹冠上的鐵炮手擊中,銃彈擦過他的右前臂把之前刀傷剛癒合的疤痕重新撕裂。他咬著牙靠在樹幹上讓軍醫重新縫合,眼睛卻盯著白河關方向那連綿不絕的陡峭山體,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沉重——“赤備跟之前那些城下町的守軍不一樣。他們不止不怕死,他們知道怎麼在山上藏。我們在這片林子裡多待一天,就會多死幾十個人。他們能把整座山變成陷阱。”
李雲霜蹲在一處隱蔽的山溪旁,面前攤著常三平緊急繪製出的白河關地形詳圖。白河關正面的隘口是最窄的地方,投石機和青銅炮的火力能覆蓋整個隘口正面。從正面強攻等於往絞肉機裡填人。兩側山體雖然陡峭但並非不可攀爬——然而赤備己經在山體上布了多層伏兵和陷阱,按立花茂正的估計,從山體迂迴至少需要數天時間,且傷亡無法預估。
“還有一條路。”常三平用炭筆在地圖邊緣的山體標註上畫了一條極細的虛線,“白河關東面山體裡有一條廢棄的舊驛道,是一百多年前的舊東山道遺存。驛道早就被山崩堵死了,但崩石後面的隧道主體應該還在。如果能從山體內部穿過去,就可以繞到白河關背後,從片倉重長的後方打出來。”
“這條舊驛道,有誰知道具體入口?”李雲霜抬頭看著他。
常三平的炭筆停了一下。“會津降兵裡有一個老樵夫說他年輕時走過那條驛道。但他現在己經年老體衰,走不動山路了。他給他兒子畫過一張圖。兒子——”他抬起眼看著李雲霜,“是蒲生忠鄉。”
李雲霜讓人把蒲生忠鄉從若松城臨時監營中提出來。蒲生忠鄉聽完她的問詢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跪下來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幅極其詳細的舊驛道地圖。入口在白河關東側山腳一處被山崩碎石掩埋的廢棄神社後面,驛道內部多處塌方但主幹可通,出口在關內一側的廢棄馬場——那裡是白河關守軍存放備用糧草和草料的倉庫,守軍兵力有限。
“父親年輕時走過這條驛道運送軍糧,躲避赤備的哨卡。”蒲生忠鄉把樹枝插在地上,“這條路之所以被廢棄,是因為一次地震把入口塌了。但地震塌掉的是入口,隧道里面還是通的。只要挖開入口的碎石,就能從這裡摸進去。家父傳給我這張圖時說——‘若有朝一日會津被人從北面攻破,這條驛道就是翻盤的唯一活路。’現在會津己降,我把這條路獻給將軍,只求一件事——不要讓會津的降兵打頭陣。他們都是會津百姓的子弟,我不想讓他們在驛道里替赤備當炮灰。”
李雲霜看了他片刻,然後點頭——“你的降兵編入後備隊,不參與驛道突襲。你本人給我帶路——你是唯一走過這條路的人的兒子,圖在你腦子裡。”蒲生忠鄉叩首,將樹枝插在泥地上,站起來時眼裡的熱淚在眼眶邊打了個轉但沒有落下來——“臣帶路。”
突襲在立冬前兩日發動。李雲霜精選了一百餘名老兵組成輕裝突擊隊,由蒲生忠鄉在前帶路,從舊神社廢墟後面挖開崩塌的碎石進入廢棄驛道。驛道內部潮溼陰暗,空氣裡瀰漫著黴爛的木頭和蝙蝠糞便的氣味。隧道頂部多處開裂,滲下來的冰冷山水把地面泡成了厚厚的泥漿,人踩上去沒到小腿。但蒲生忠鄉舉著火把走在最前面,一路辨認父親畫在巖壁上的舊標記——那些用炭筆畫的箭頭和記號己過去數十年,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但他每一個都能找到。
驛道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終於在立冬前夜抵達了出口。出口果然在關內廢棄馬場的一間朽爛馬廄裡。馬廄外就是白河關守軍的後備糧草倉庫——幾十座用圓木搭成的簡易倉棚,堆滿了稻草捆和米袋。
李雲霜從馬廄門縫裡觀察倉庫的防守——只有幾名哨兵在倉棚外圍巡邏,赤備主力全部集中在正面隘口和兩側山體上,片倉重長顯然完全沒有料到有人會從廢棄了上百年的山體內部爬出來。
“燒。”她只說了一個字。
突擊隊同時從馬廄衝出,將攜帶的火棉包扔進糧草倉庫。火棉包遇草即燃,整座糧草倉庫群在短短片刻間被大火吞沒,火焰沖天照亮了白河關的夜空。守軍的糧草儲備在不到一個時辰內化為灰燼。
片倉重長在正面陣地看到身後沖天而起的火光,臉色劇變。他立即下令部分兵力回防火場,但為時己晚——李雲霜的突擊隊趁守軍回防的混亂從側後殺入關內,炸燬了關內連線正面陣地和後方營地的一座木橋,切斷了赤備前後部隊之間的聯絡。與此同時,林夢瑤的艦隊在若松港完成補給後繞到白河關西側,從海陸兩面對白河關發動了協同打擊。
片倉重長在糧道被斷、腹背受敵的絕境下仍然組織赤備殘部進行了最後的衝鋒。他親自穿著那身猩紅色的赤備重甲,手持大薙刀,帶著數十名親衛從正面隘口向李雲霜的陣地發動白刃突擊。赤備武士的衝鋒像一堵移動的血牆,薙刀在月光下劃出無數道弧光。李雲霜的銃手用三排交替射擊的陣型阻擋了幾輪衝鋒,但赤備武士的衝鋒意志遠超常人——前排倒下了後排踩著屍體繼續上,彈幕打穿了竹甲他們就脫掉甲片光著上身衝鋒。
立花茂正看到片倉重長親自衝在最前面時,把短刀換成了在會津繳獲的薙刀,帶著一隊擅長近戰的老兵迎了上去。兩人在關口的狹窄石板路上正面相撞,薙刀對薙刀,刀鋒碰撞的火星在夜色中西濺。片倉重長的薙刀術造詣極高,刀身帶著數十年戰場經驗磨出來的狠辣,一刀橫斬劈斷了立花茂正薙刀的木柄。立花茂正後退半步拔短刀近身纏鬥,被片倉重長一腳踹中腹部,整個人飛出倒撞在石牆上。
片倉重長舉刀要補最後一擊時,李雲霜的銃聲響了。海螺銃的扇形彈幕從側面掃過來,正中片倉重長的右肩——赤備重甲的肩部鐵片被霰彈打得碎裂飛濺,片倉重長握刀的手鬆開,薙刀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脆響。他單膝跪地,用左手按住傷口,抬頭看到李雲霜站在石牆上,問罪劍己經出鞘三寸。
“你是李雲霜。”片倉重長喘著粗氣,“死在你的銃下,不冤。”
他試圖用左手撿起薙刀再戰,被立花茂正從旁邊翻身起來死死按住。關口的赤備武士們看到主將被擒,部分人發狂般衝上來試圖搶奪主帥,被銃手一輪齊射全部擊斃。餘下的殘部終於動搖了——不是怕死,而是失去了片倉重長的指揮後群龍無首,被大胤兵分塊圍剿逐一清除。
立冬當夜,白河關被完全控制。片倉重長被俘後拒絕接受軍醫治療,坐在關口的石階上望著被燒成灰燼的糧草倉庫和滿地的赤備屍體一言不發。立花茂正捂著被踹出淤青的腹部蹲在他旁邊,用生澀的瀛桑土語說——“你們將軍在柳京。你告訴我他在柳京有多少兵,我幫你傳話給他——赤備打得很勇。”片倉重長緩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松平將軍在柳京城有數萬兵力。你們打不過。不是打不過他的兵,是打不過他身後的雪。大雪封山時,你們的銃在雪地裡打不響,你們的炮在冰面上推不動,你們的糧道會被風雪埋斷。你們拿下白河關,但你們拿不下冬天。”
立花茂正沉默著站起來,把這句話翻譯給了李雲霜。李雲霜站在白河關口,望著關南方向——柳京的輪廓在深夜的薄霧中若隱若現,城市的燈火在南面數十里外閃爍著微弱的黃色光暈。那是松平信義最後的堡壘,也是滅國瀛桑的最後一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