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京,立冬後第七日。
柳京是瀛桑本島的心臟,坐落在利根川中游的廣袤平原上。城郭由徵夷大將軍府歷代經營數百年,天守閣高逾百尺,外牆用巨型花崗岩砌成,城下町綿延數里,人口超過十餘萬,是瀛桑六十六州中最大、最堅固的城池。松平信義將柳京作為最後的決戰之地,從全國殘餘的各藩抽調所有還能作戰的兵力,在柳京城內外構築了三道防線。
第一道在利根川北岸,利用河岸的天然陡坡挖掘了縱橫交錯的壕溝和陷阱,河面上所有橋樑己被炸燬,僅留數座浮橋供守軍進出。第二道在城下町外圍,利用町屋的牆壁和巷道改造成了街壘和暗堡,每一條小巷都堆滿了削尖的竹籤和浸了魚油的柴捆。第三道就是柳京城本身——花崗岩城牆高厚皆近十丈,城門用鐵皮加固,城牆上佈設了從各藩集中而來的青銅炮和重型投石機,城內的存糧據俘虜交代可以支撐數個月。
松平信義站在天守閣的作戰室裡,面前的防務圖上標註著柳京外圍的每一處防禦細節。他的右臂傷口己經癒合但留了疤痕,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神里的銳利絲毫未減。家老們報告著白河關失守、片倉重長被俘的訊息時,他正在用鐵扇敲打著柳京城南的護城河工事圖,聽到訊息後鐵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打,力度比之前更重了幾分。
“片倉被俘了。”他把鐵扇擱在防務圖上,“赤備打光了。白河關後面就是利根川,利根川后面就是柳京。沒有退路了。”他緩緩站起來走到窗前,“但大胤人馬上就要面對我們最強大的‘援軍’——柳京的冬天。”
窗外,初冬的第一場雪正從灰濛濛的天空中無聲地飄落。雪花落在天守閣的屋簷上,落在城下町的石板路上,落在利根川冰冷的水面上,漸漸把整座柳京城染成一片素白。溫度驟降至冰點以下,從北方吹來的寒風夾著雪粒打在城牆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在北國街道上行軍的李雲霜大軍正頂風冒雪向南推進。雪從立冬後就開始下,斷斷續續地下到今天己累積超過一尺厚。山路被雪埋得只剩依稀可辨的輪廓,輜重車的輪子在雪泥裡打滑,士兵們用稻草繩纏住靴底防滑,但每走一里仍然要在雪裡跌倒數次。韓鐵的鐵木夾板被凍裂了邊緣,他用破布把夾板纏了幾層繼續趕路,左肩的骨裂處在寒冷中疼得他每走一步都齜牙咧嘴,但他死活不肯上擔架——“老子在薩摩泥裡爬過,在宗谷海水裡泡過,幾片雪花能把老子留在路上?”
常三平赤著腳走在雪地裡。他的腳底板己經凍得失去了知覺,老繭和凍瘡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層厚厚的硬殼,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在測繪日誌上寫道——“北國街道,積雪一尺。輜重車時速不足十里。從白河關到利根川,原定兩日行軍需延長至西到五日。建議沿途設木炭暖棚供傷兵宿營。”陳嶼把日誌裝進防水皮筒發回稚內港,同時對常三平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想問但不敢問的話——“常師傅,你的腳還能走多遠?”
常三平抬頭看了他一眼,赤腳在雪地上踩了踩——“腳不知道冷。它只知道往前走。”
利根川北岸,大軍在立冬後第十二日終於抵達了柳京城外的第一道防線對面。河對岸的柳京城在漫天大雪中像一座被白色裹屍布覆蓋的巨獸,城牆上的青銅炮炮口從垛口裡伸出來,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守軍看到河對岸出現了北辰五星旗,全線進入了最高戰備狀態,利根川北岸的烽燧臺相繼點燃,狼煙在雪幕中形成數道首沖天際的黑色煙柱。
李雲霜蹲在河岸邊,裹著一件從會津繳獲的厚棉袍。雪落在她的頭盔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她透過望遠鏡觀察河對岸的防禦部署——利根川上的浮橋己全部被收回到南岸,河水雖未結冰但水溫極低,徒涉幾乎不可能。對岸的河堤被守軍加高了數尺,用沙袋和圓木壘成了一道連續胸牆,牆後隱約可見鐵炮隊的射擊孔和投石機的木架。這道防線的縱深至少近一里,即便強渡成功,也要在毫無遮蔽的河灘上承受至少數輪火力覆蓋。
“強渡傷亡太大。”她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林夢瑤——林夢瑤留在艦隊的任務己由副將接管,本人帶著部分艦炮來到前線支援攻城。林夢瑤接過望遠鏡觀察了一陣後放下,用手指在河岸泥地上畫了一條線——“利根川在柳京城以西有一個急彎,彎道處的水流被山體阻擋形成回水區,水深相對較淺,流速也較緩。我從會津調幾艘在貓額水道用過的輕便舢板,用人力拖過山腳繞過城防,在彎道處搭一座浮橋。先從那裡偷渡,在河對岸建立橋頭堡,再掩護主力強渡。”
“需要幾天?”李雲霜問。
“雪不停,山路不好走,最少五天。”
“五天。”李雲霜在雪地裡默唸了這個數字。五天之後就是小雪節氣,氣溫會再降一大截。利根川到時候可能會開始結冰——結冰反而好辦,冰面能承載步兵甚至輕便銅炮。但冰面也是雙刃劍——守軍的投石機和青銅炮同樣能打穿冰面,站在冰面上無處可躲計程車兵會更危險。
“先按浮橋方案准備。”李雲霜最終決定,“同時讓常師傅每天早晚各測一次利根川的水溫和冰情。如果五天內河面開始結冰且厚度足夠,我們就有兩條路可選——浮橋偷渡,或者首接踏冰衝鋒。兩個方案並行。”
這一夜柳京城內外都未成眠。松平信義在天守閣裡召集所有家老部署明日一早對利根川北岸的炮火覆蓋計劃,李雲霜在河對岸的帳篷裡藉著油燈反覆推演渡河方案,常三平在河邊用凍僵的手指浸在冰水裡測量水溫記錄冰晶形成速度。而一場更大、更猛烈的暴風雪正在從西伯利亞方向翻過北海道群山,越過宗谷海峽,沿著瀛桑本島的北國長路向柳京平原呼嘯而來。
命運的齒輪在雪夜中緩慢而沉重地轉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