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31章 冰河強渡(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利根川北岸,小雪節氣前夜。

常三平蹲在河灘的蘆葦叢裡,赤腳浸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己經整整一個時辰。他的腳趾凍得發紫,老繭邊緣裂開了幾道細小的血口,在冰水裡泡得發白翻卷,但他整個人紋絲不動,只有右手握著的那根測深竹竿在微微調整角度。竹竿末端綁著一小塊從北隼灣帶過來的發光海豹腸膜,在黑暗中發出極微弱的幽藍熒光——這是他在宗谷海峽測繪時琢磨出來的夜測法,用熒游標記水深刻度,不用點火把也能在黑暗中讀取資料。

“水溫降至冰點以下半度。”他壓低聲音對蹲在旁邊的陳嶼說,撥出的白霧在空氣中凝成細小的冰晶,“河面邊緣開始結冰晶,厚度不到半寸。但河心主流還沒凍上,流速比白天慢了不到一成。”陳嶼把資料記在防水紙上,手指凍得僵硬,鉛筆幾次從指間滑落。他撿起鉛筆呵了口熱氣繼續寫,聲音發抖但筆跡一絲不苟。

李雲霜裹著從會津繳獲的厚棉袍蹲在他們身後,手裡握著林夢瑤從“鎮南號”上拆下來的一具小型夜視望遠鏡。望遠鏡的鏡片在極寒中結了一層薄霜,她不得不用袖口每隔片刻擦拭一次。河對岸的守軍陣地在雪幕中若隱若現——沙袋胸牆後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堆篝火,火光映出鐵炮隊哨兵來回走動的剪影,投石機的巨大木架在火光中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松平信義顯然下了死命令,利根川防線的守軍即使在雪夜中也保持著高密度巡邏,每隔一段時間就有換崗的火把在胸牆後移動。

“浮橋方案要改。”李雲霜放下望遠鏡,在雪地上用劍鞘畫了一條利根川的簡圖,“林提督從會津調的舢板被大雪堵在白河關以北的山路上,最早還要數日才能到。但氣溫在持續下降——常師傅,如果明天夜裡河面完全封凍,冰層需要多厚才能承載步兵和輕便銅炮?”

常三平把測深竿從水裡抽出來,用凍裂的手指在冰水浸透的衣袖上擦了一下。“步兵單列透過,一寸半足夠。輕便銅炮加上炮架和彈藥箱,至少兩寸半。按現在這個降溫速度,明晚河面邊緣能凍到一寸左右,但河心主流還需要再多一夜才能達到兩寸。”他頓了頓,赤腳在冰水混合的河灘上踩出一個淺淺的腳印,“問題是守軍的投石機。冰面能扛住人,但扛不住石彈。如果渡河時被石彈砸中冰面,整塊冰都會碎裂,掉下去的人在冰水裡活不過一刻鐘。”

“所以不能讓他們有機會砸冰。”李雲霜在雪地上畫了三個箭頭,“渡河分三路。主力在正面佯攻吸引投石機火力,第二路從西側急彎處的薄冰區偷渡摸掉對岸的投石機彈藥庫,第三路——”她的劍鞘停在河防圖最東側一個標註著“廢棄渡口”的位置,“從這裡。”

常三平順著她的劍鞘看過去,眉頭皺了一下。那個廢棄渡口是他昨天測繪時發現的,位於利根川東段一處被山體滑坡掩埋了半邊的舊棧橋遺址,棧橋殘樁在退水時露出水面半人多高,周圍長滿了枯死的蘆葦和灌木。守軍顯然認為這片區域不可能渡河——棧橋己毀,蘆葦叢太密,河岸泥濘不堪。但常三平在測繪日誌裡標註了一個細節:廢棄渡口下的河床有一段被沉船殘骸自然形成的暗壩,水深僅及腰,水流被暗壩阻擋後流速驟減,結冰速度比河心主流快得多。

“如果今夜氣溫繼續降,廢棄渡口那段暗壩上的冰層會最先達到兩寸。”常三平抬頭看著李雲霜,“但那裡離守軍主陣地太近,上岸後不到數百步就是他們的後備糧草倉庫。一旦被發現,就是西面夾擊。”

李雲霜在雪地上把廢棄渡口的箭頭畫到守軍糧草倉庫的位置,然後畫了一個圈。“被發現之前,先把他們的糧草燒了。跟白河關一樣——斷了糧道,再厚的城牆也守不住。”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讓立花茂正選幾十個擅長冰面作戰的老兵。今夜子時,廢棄渡口先摸過去。主力明晚正面強渡。”

立花茂正坐在旁邊的篝火堆旁,右臂的繃帶被軍醫重新纏過,小腿的縫線在冰雪中凍得發硬。他聽完李雲霜的命令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沒受傷的左手從篝火裡撿起一根燒焦的樹枝,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小人踩著冰面過河的簡圖。他盯著這個小人看了片刻,然後把樹枝扔進火裡——“冰面作戰最怕的不是掉進冰窟窿,是上岸後靴底帶水被凍在石頭上拔不動。讓所有人用麻布裹靴底,麻布裡墊一層乾草——我在宗谷海峽吃過這個虧。”

子時初,廢棄渡口。

立花茂正帶著數十名老兵無聲地摸到暗壩邊緣。暗壩上的冰層正如常三平預測的那樣己凍到近兩寸厚,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咯吱聲但未見開裂。每個士兵的靴底都用三層粗麻布裹緊,麻布夾層裡塞滿了從會津帶來的幹稻草,走在冰面上既防滑又隔冷。立花茂正走在最前面,赤腳踏在冰面上——他不是不怕凍,是因為赤腳能最首接地感知冰層的細微震動,一旦冰面開始碎裂他能比別人早一瞬間做出反應。腳底的凍瘡在冰面上蹭破了,血絲滲進冰層裡很快被凍成暗紅色的冰紋,但他整個人依然穩穩地走在隊伍最前面。

對岸的守軍正在換崗。篝火旁的值夜兵縮在棉袍裡跺著腳取暖,鐵炮橫放在膝蓋上,炮口結了一層白霜。沒人注意到蘆葦叢深處有一隊人正貼著冰面無聲滑過暗壩。立花茂正第一個踏上對岸,腳底踩到河灘淤泥的瞬間,淤泥表面的薄冰凍裂發出極細微的咔嚓聲——他立刻伏低身體,用繳獲的瀛桑斗笠遮住身形。換崗的火把從他頭頂不遠處晃過,持火把的哨兵打了個哈欠,完全沒有看到蘆葦陰影裡趴著幾十個人。

後備糧草倉庫就在渡口上岸後數百步外的一處窪地裡,和白河關的佈局如出一轍——幾十座圓木倉棚,外圍一道低矮的木柵欄,幾名哨兵圍著篝火烤手取暖。立花茂正做了個手勢,突擊兵們無聲地散開摸向倉庫各個角落,將隨身攜帶的火棉包塞進稻草堆和米袋之間。引線被統一連線到倉庫外圍一處隱蔽的灌木叢後,用繳獲的瀛桑制火摺子同時點燃。

立花茂正在引線燃燒的短暫間隙裡把一名在倉庫門口打盹的哨兵從背後敲暈拖進灌木叢,手法和北隼灣棧橋上敲暈那個哨兵時如出一轍。他低頭看了一眼這哨兵年輕得還帶著稚氣的臉,嘴裡嘟囔了一句跟當時一模一樣的話——“下輩子別在雪地裡睡覺。”

糧草倉庫爆炸的巨響撕碎了雪夜的寂靜。火焰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利根川河面,守軍後方儲備的數日口糧在不到半個時辰內化為灰燼。

訊息傳到天守閣時松平信義正在與家老們商討是否要派一支敢死隊潛到對岸燒燬大胤軍的攻城器械,聽到爆炸聲後他推開窗戶看到糧倉方向沖天的火光,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但他沒有像在奧尻島時那樣鐵扇離手,而是緩緩合上窗戶,用一種比雪還冷的平靜語氣說道:“啟動第二預案。把城下町所有民宅裡的存糧全部集中到本丸倉庫,從明日起實行全城糧食配給。每個守城士兵每日口糧減半,百姓減至三分之一。另外——”他轉過身看著家老們,“利根川快封凍了。封凍之日就是大胤人強渡之時。所有投石機從明日起換裝碎石霰彈——別打人,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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