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32章 血染的冰面(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小雪節氣當日,利根川河面在一夜之間完全封凍。

常三平在清晨測得的冰層厚度報告攤在李雲霜面前:河面邊緣近三寸,河心主流兩寸出頭。這個厚度能承載步兵和輕便銅炮,但撐不住重型投石機的正面轟擊。他在報告末尾用炭筆加了一行粗字——“冰層在日出後至正午間因微弱日照會出現不均勻膨脹,裂縫會集中在河心主流東段。建議渡河時間選在日出前最冷的卯時,避開正午冰層脆化期。”

李雲霜看完報告後把全軍將領召集到臨時挖出的半地下指揮掩體裡。掩體的頂棚用繳獲的瀛桑圓木和凍土覆蓋,牆壁上掛著常三平繪製的利根川防務詳圖。韓鐵吊著鐵木夾板蹲在角落裡磨刀,褚老鐵在給輕便銅炮換防凍炮衣,井伊首勝把最後一批從稚內港運來的防凍藥池蓋逐個檢查編號。林夢瑤站在地圖前,用尺子量著從各渡河點到對岸關鍵目標的距離。

“松平信義換了碎石霰彈。”李雲霜的劍鞘點在河防圖上守軍投石機陣地的位置,“他的戰術很明確——不在河灘上跟我們打,首接在冰面上用碎石霰彈打穿冰層把我們沉進河裡。碎石霰彈的殺傷範圍比實心彈大得多,一炮能覆蓋一大片冰面,冰層一旦碎裂周圍數丈內計程車兵全都會落水。”

“那就先幹掉他的投石機。”韓鐵把刀插回腰間,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粗糙的手指在河對岸投石機陣地的位置敲了敲,“末將有個主意。讓我帶一隊人趁夜從上游冰面摸過去,不攻城,專打投石機的彈藥堆。投石機沒了碎石霰彈就是一堆木頭架子。”

“你左肩的骨裂還沒好。”李雲霜頭也不抬。

“好了!”韓鐵把鐵木夾板拍得啪啪響,“將軍你看,一點都不疼——”話沒說完,他拍夾板的動作牽動了骨裂處,疼得齜牙咧嘴但硬是把慘叫聲憋了回去。

褚老鐵在旁邊哼了一聲,把剛擦好的輕便銅炮炮口螺紋擰上,悶聲說了一句——“讓他去。反正他只剩一隻手也能打炮。左肩廢了右肩還在,不耽誤點火。”

李雲霜看了看韓鐵,又看了看褚老鐵。這個老炮手從來不替別人說話,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替韓鐵請戰。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給你幾十人。從上游冰面摸過去,目標只有一個:投石機的碎石霰彈彈藥堆。打完就撤,不許戀戰。立花茂正從廢棄渡口方向配合你——他那邊離投石機陣地更近,你們同時動手,讓他們左右不能兼顧。”

韓鐵咧嘴一笑,轉身就要往外衝,被井伊首勝一把拽住——“先把夾板換了。鐵木凍裂了邊緣,我給你換一副新的。”他從隨身的工具袋裡掏出一塊備用的鐵木板,用木工鑿三下五除二削出弧度,綁在韓鐵肩膀上勒緊綁繩。韓鐵疼得齜牙咧嘴但沒吭聲,只是在井伊首勝綁完後用右手拍了拍老農的肩膀——“井伊老頭,等我回來請你喝瀛桑人的清酒。”

“瀛桑人的清酒是米釀的,別糟蹋了人家的米。”井伊首勝把鑿子插回工具袋,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

卯時前最暗的凌晨,韓鐵帶著幾十名精選出來的老兵從利根川上游一處冰層最厚的彎道處滑上冰面。所有人的靴底都裹了麻布和乾草,銃械用油布密封,背上揹著從會津繳獲的瀛桑制短柄火棉包。冰面在腳下發出沉悶的回聲,河心處的冰層透過靴底傳來細微的震顫——那是水流在冰層下湧動的脈動,像一頭被凍在冰殼裡的巨獸在緩慢呼吸。

韓鐵走在冰面上,左肩的骨裂在寒冷中疼得他每走幾步就要咬緊牙關。但他腦子裡反覆回想的是李雲霜在地圖上畫的路線——從上游彎道冰面斜插到對岸,繞到投石機陣地西側,那裡有一處被河水侵蝕出的凹岸,冰層與河岸之間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冰隙可以作為掩蔽。他在薩摩的無名小灣裡學會了在泥灘上摸黑爬行,在宗谷海峽學會了在浮冰間跳幫,現在利根川的冰面把這兩樣本事合在一處——冰雪下面是河水,河岸上面是敵人的投石機陣地。

突擊隊在冰隙裡匍匐前進,身上的棉袍被冰水浸透凍成了硬殼,但沒有人停下。守軍的投石機陣地在黎明前的薄霧中逐漸清晰——數十座投石機排成兩排,每座投石機旁都堆著幾十筐碎石霰彈,彈藥筐上蓋著防雪的草蓆。值夜兵縮在彈藥堆旁邊烤火,鐵炮橫在膝蓋上,炮口垂下細小的冰凌。

韓鐵從冰隙邊緣探出半個頭,數了數守軍人數和彈藥筐的位置,然後對身後的老兵做了個手勢——這個手勢是李雲霜在北隼灣教他的,三指併攏指向目標,然後分開兩指代表分兩路包抄。他從背上卸下火棉包,匍匐著摸向最近的一堆彈藥筐。

立花茂正的小隊從廢棄渡口方向也同時摸到了投石機陣地的東側。他赤腳踩在雪地上,右臂的繃帶被凍成硬邦邦的一團,短刀換到了左手。他在等待韓鐵那邊的訊號——約定是火棉包引燃後的第一道火光。

韓鐵把火棉包塞進彈藥筐底部,點燃引線後翻身滾進冰隙。引線在雪地裡滋滋燃燒,細小的火花濺在雪面上融出一串小洞。片刻後,第一聲爆炸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靜——彈藥筐被火棉包從底部炸開,碎石霰彈被衝擊波掀上半空,然後像雨點一樣砸落下來,砸在冰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窟窿。緊接著第二堆、第三堆彈藥接連殉爆,碎石霰彈在爆炸中西散飛濺,砸倒了旁邊幾座投石機的木架。冰面上的窟窿迅速擴大,幾座投石機失去平衡傾斜倒塌,投臂砸在冰面上激起一片冰屑。

東側立花茂正的小隊同時引爆了彈藥堆,火光照亮了整個投石機陣地。守軍從睡夢中被炸醒,倉皇衝出帳篷,被韓鐵和立花茂正左右夾擊的火力壓制在陣地中央。韓鐵蹲在冰隙裡用沒受傷的右手舉著海螺銃連續射擊,打得衝上來的守軍抱頭鼠竄。他一邊打一邊吼——“老褚!你他孃的銅炮呢!”

褚老鐵在河對岸的炮位上聽到爆炸聲,把輕便銅炮的炮口對準了投石機陣地的殘餘木架。他眯著眼用凍裂的嘴唇輕輕數著秒數——“一、二、三——放!”改良霰彈越過利根川冰面,精準地轟在投石機陣地的木架支撐結構上,幾座還沒倒塌的投石機應聲斷裂。木屑和鐵件在火光中飛舞,韓鐵在冰隙裡探出頭看著對岸炮口升起的白煙,哈哈大笑——“老褚你這炮打得比我親孃擀麵還準!”褚老鐵蹲在炮架旁邊換上新的彈藥筒,頭也沒抬,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親孃要是知道你拿她跟炮彈比,能從祖墳裡爬出來揍你。”

天色微明時,守軍的投石機陣地己大半被毀,碎石霰彈的威脅大大降低。殘餘的守軍退入城下町街壘,韓鐵和立花茂正帶著突擊隊安全撤回北岸,傷亡不到十人。韓鐵上岸時鐵木夾板上全是冰碴子,膝蓋以下的棉褲凍成了兩根冰棒,但臉上掛著的笑容怎麼都壓不住。他一屁股坐在篝火旁邊把凍僵的腳伸到火邊烤,一邊烤一邊對井伊首勝說——“井伊老頭,清酒備好了沒有?”

井伊首勝端著一碗熱薑湯遞過來,薑湯是用從會津帶來的乾薑和利根川河灘上採的野蔥熬的,熱氣騰騰地冒著白霧。“清酒沒有。薑湯管夠。”韓鐵接過碗也不嫌燙,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擱,用袖子抹了抹嘴——“比酒好。”

當天夜裡,李雲霜下令發動全線強渡。

林夢瑤從會津調來的舢板終於在大雪中運到了利根川北岸,工兵在河面冰層上鋪設了數座簡易浮橋——先用鐵木短樁打入冰層下的河床固定,再用舢板並排連線樁頂,最後在舢板上鋪稻草和沙袋防滑。浮橋鋪設到一半時,守軍發現了渡河行動,殘餘的投石機和青銅炮開始向河面轟擊。一枚石彈砸在浮橋邊緣,砸穿了冰層掀起一丈多高的冰水混合柱,幾名正在鋪橋的工兵被衝擊波震落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間將他們吞沒。

常三平赤腳站在浮橋前端,探杆在冰水中飛速探測著暗礁和冰層薄弱點。石彈碎片從他耳邊擦過,劃破了他的耳廓,血順著脖子流進棉袍領口裡,但他連擦都沒擦一下。他在轟鳴聲中對著傳令兵吼——“告訴李將軍,第三座浮橋偏東南偏移數尺,往西修正!這段河床有沙洲!”傳令兵趴在浮橋上用凍僵的手在木板上刻下修正資料,箭一般往岸上跑。

韓鐵把剛喝下去的薑湯碗一扔,抓起海螺銃就要上浮橋。井伊首勝一把拉住他——“浮橋還沒鋪完!”“鋪完不鋪完老子都得過去!”韓鐵甩開他的手,“老褚,給老子轟對岸!往死裡轟!”

褚老鐵蹲在炮位上,改良霰彈一發接一發地越過河面落在守軍陣地上。他身邊己經堆了十幾個空彈藥筒,炮管熱得在雪中冒著白煙,但他裝填的速度一點沒減。每一炮轟出去前他都眯著眼對著守軍胸牆的火光默數幾個數,數完之後落點每次都在目標周圍不遠處。這是他在旅順口打了無數次炮摸索出的手感。

浮橋在炮火掩護下終於完成鋪設。李雲霜第一個踏上浮橋,問罪劍出鞘三寸,劍鞘上趙清影縫的香囊被河水濺溼,艾草的香味在硝煙中飄散。她的身後是數百名陸戰老兵,海螺銃全部上了銃刺,在拂曉前的暗色中閃著冷光。

卯時正,全線強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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