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33章 城下町的街壘(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柳京城下町,小雪後第三日。

利根川防線在大胤軍全線強渡後僅僅堅持了一天便宣告崩潰。松平信義殘存的投石機陣地在韓鐵和立花茂正的炸藥突襲中己損失大半,河對岸青銅炮的彈藥也在褚老鐵持續不斷的炮火壓制下消耗殆盡。當李雲霜的主力踩著浮橋和冰面同時衝上南岸時,守軍的第一道防線像被潮水沖刷的沙堤一樣迅速瓦解。殘存的守軍退入城下町街壘。

城下町是柳京城外最大的居民區,數萬百姓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裡。町內的石板路狹窄曲折,町屋密密麻麻地擠在路兩邊,牆壁用木板和泥灰砌成,屋頂鋪著稻草和杉樹皮。松平信義在焦土令中沒有燒燬柳京的城下町——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這片密集的建築群是柳京城外最理想的巷戰戰場。他把從利根川防線撤下來的殘兵和城內的預備隊混編,將每一條巷道、每一座町屋都改造成了街壘和暗堡。

蒲生忠鄉穿著素白的降服走在李雲霜身後,他的太刀“會津守”掛在腰間但未出鞘。他看著眼前這片被改造成堡壘的城下町,看著町屋牆壁上新鑿出的射擊孔,看著巷道里堆滿的竹籤和浸油柴捆,眉頭越皺越緊。他忽然開口——“李將軍,這片町屋裡有百姓。”

李雲霜轉頭看著他。

“松平將軍下令全城糧食配給,把町民的存糧全收走了。但町民還在——他們被關在自己家裡不許出門,守軍利用他們的房子當掩體,用他們的命當盾牌。如果強攻,死的不僅是我們的兵,還有這些被鎖在家裡的百姓。”蒲生忠鄉的聲音低沉,他指著町屋牆上一處新鑿的射擊孔,“這個孔的位置,後面是一間米店。米店老闆我認識,叫茂平,今年快七十了。他現在大概被綁在米店的柱子上,瀛桑兵踩著他的米袋往外面放銃。”

李雲霜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掃過城下町密密麻麻的屋頂,屋頂上的積雪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她在心裡計算著如果逐屋清剿需要付出多少傷亡,這個數字讓她握劍的手收緊了幾分。然後她問了一句讓蒲生忠鄉愣住的話——“茂平的米店是哪一間?”

蒲生忠鄉指著巷道盡頭一間屋頂上堆著厚厚積雪的町屋,屋簷下掛著一塊被燻黑的木招牌,上面寫著“茂平米店”幾個字。李雲霜舉起望遠鏡觀察了片刻——米店二樓的窗戶被木板釘死了,但木板縫隙裡有細微的火把光透出來,說明裡面有守軍。

“拿下那間米店。不炸,不燒,把人救出來。”她對身後的突擊隊長下令,“從屋頂摸過去,掀開杉樹皮瓦片,從二樓天花板突入。守軍的注意力都在巷道正面,不會想到頭頂上來人。”突擊隊長領命帶著小隊繞到米店後方,用繩梯鉤住屋簷爬上屋頂。屋頂的杉樹皮瓦被小心翼翼地掀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鑽過的縫隙。隊長第一個從縫隙裡滑下去,落在二樓的雜物間裡,銃刺在落地的同時展開,無聲地穿過雜物間的紙門——門外兩個瀛桑兵正趴在射擊孔上往巷道里瞄著,後腦勺在火把下泛著油光。

銃刺入肉的聲音極輕,像刀子捅進裝滿米的麻袋。兩名守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便軟倒在地。突擊隊控制了二樓後又從樓梯無聲地摸到一樓,一樓米店的鋪面己被改造成了街壘——米袋堆成齊胸高的掩體,三名守軍躲在掩體後,正用鐵炮瞄著門外。他們聽到身後樓梯傳來腳步聲時還以為是換崗的人來了,連頭都沒回。

米店老闆茂平被綁在角落裡一根柱子上,嘴巴堵著破布,花白的頭髮上沾滿了米糠。他看到突擊隊從樓梯上下來,瞪大了眼睛,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突擊隊長把手指豎在嘴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用短刀割斷綁繩,把茂平嘴裡的布扯出來。茂平的第一句話不是感謝,而是用嘶啞的瀛桑土語急切地說——“隔壁,隔壁是魚店,裡面有十幾個兵,他們在地板下面埋了火藥,要把整條巷子炸掉。我兒子還在裡面給他們做飯,求你們——”

突擊隊長把這個情報翻譯給李雲霜。李雲霜聽完後立刻調整了清剿計劃——不再逐屋推進,而是利用屋頂通道同時控制相鄰的數間町屋,優先排除藏有火藥的房屋。突擊隊在屋頂上無聲地展開,從米店屋頂躍到魚店屋頂,再躍到相鄰的染坊和鐵匠鋪。他們在染坊的閣樓裡發現了被鎖在織布機旁邊的幾個染匠,在鐵匠鋪的地窖裡找到了被綁在一起的一大家子。每救出一戶百姓,突擊隊就把人轉移到後方安全區,然後用繳獲的瀛桑火藥在己被控制的町屋牆壁上炸開連通口,把相鄰的町屋串聯成一條安全的室內通道。這樣一來,士兵們不必暴露在巷道正面的守軍火力下就能在町屋之間機動轉移。

韓鐵帶著他的小隊從米店室內通道穿到魚店,在地板下面果然翻出了十幾桶埋在碎冰裡的火藥。引線己經被守軍布好,只等大胤軍進入巷道就引爆。韓鐵蹲在火藥桶旁邊用凍僵的手指把引線一根根剪斷,嘴裡罵罵咧咧——“這幫孫子把火藥埋在自己老百姓腳底下,比薩摩人還不要臉。”剪完引線後他把火藥桶搬出來交給工兵處理,然後帶人從魚店後門摸出去,繞到守軍街壘的側後方,一輪齊射打掉了整條巷道的守軍火力點。

巷戰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天裡,李雲霜的突擊隊以屋頂為路、以町屋為掩體,逐巷逐屋地拔除守軍的街壘和暗堡。每拿下一間町屋,就把裡面的百姓救出來轉移到後方。被救出來的百姓起初目光呆滯、渾身發抖,他們不敢相信這些“北面的侵略者”會把糧食分給他們、讓軍醫給他們看病、甚至允許他們留在後方營地裡烤火取暖。一個被救出來的老婆婆端著一碗大胤軍分給她的米粥,跪在雪地裡對著李雲霜的方向叩頭,額頭磕在雪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蒲生忠鄉把她扶起來,用瀛桑土語說了句什麼,老婆婆愣愣地看著他,又看著遠處在町屋屋頂上插旗的大胤士兵,渾濁的眼睛裡流下兩行淚。

第三天傍晚,城下町最後一道街壘被拔除。李雲霜站在町中央一座被燒燬一半的神社石階上,面前是被戰火摧殘得千瘡百孔的城下町——石板路上滿是彈孔和血漬,幾間町屋的屋頂被投石機石彈砸穿,露出焦黑的梁木。但更多的町屋完好無損,煙囪裡重新升起了炊煙。被救出來的百姓正陸陸續續從後方營地返回自己家中。

蒲生忠鄉走到石階下,單膝跪地——“李將軍,町民讓我轉告您一句話。他們說,松平將軍收了他們的糧說是守城用,但沒給他們留一粒米。你們的兵把米分給他們,說是軍糧。他們不懂什麼叫‘伐罪弔民’,但他們知道——給米吃的兵,不是敵人。”

李雲霜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面前的降將,片刻後把問罪劍收回劍鞘——“蒲生忠鄉,城下町的百姓善後交給你。你是會津藩主,會說他們的土語,知道他們的習俗。糧食從稚內港的軍糧裡調,不夠的從會津若松的庫存裡補。”蒲生忠鄉抬起頭,眼中湧出了他這輩子從未在戰場上流過的淚。他深深叩首——“臣,代柳京百姓謝將軍。”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向那些還在廢墟里翻找家當的百姓們,用洪亮的會津口音大聲說著什麼,百姓們圍攏過來,驚惶的臉上漸漸有了人的顏色。

李雲霜獨自站在石階上,望著前方高聳的柳京城牆。城牆上的青銅炮炮口在暮色中閃著冷光,松平信義的天守閣燈火通明,無數火把映出城牆上守軍嚴陣以待的剪影。城下町只是開胃菜,柳京城本身才是真正的硬骨頭。她把被雪水浸溼的香囊從劍鞘上解下來擰乾重新系上,轉身朝指揮營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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