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京城內,大雪節氣後第五日。
城牆東段豁口的陷落撕開了柳京城最堅固的外殼。大胤軍從豁口湧入城內,在城內的本丸外圍與松平信義殘存的赤備主力展開了逐屋逐巷的慘烈巷戰。守軍雖然沒有百姓可以作為人肉盾牌了,但他們把本丸外圍每一座建築都變成了堡壘——奉行所、評定所、馬場、倉庫、寺廟,每一扇門後都藏著死戰不退的武士,每一道牆壁上都鑿出了鐵炮射擊孔。
韓鐵帶隊衝到本丸前方的廣場時,遭遇了松平信義事先佈置的連環炸點。第一名踩中引線計程車兵在爆炸中屍骨無存,衝擊波將韓鐵掀翻在地,碎石子打在他臉上劃出數道血口。他爬起身吐出嘴裡的泥土,看到廣場前方被炸出了一個深坑,坑底的泥土還在冒著白煙,坑邊緣又連著幾條隱隱可見的引線延伸向廣場各處——松平信義把整座廣場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爆破陷阱,引線密得像蜘蛛網,讓人無從下腳。
“這幫雜碎在本丸前埋了個雷陣!”韓鐵抹掉臉上的血回頭對沖上來的立花茂正吼道,“不能硬衝——得找引線的總彙點!”
立花茂正赤腳踩在廣場邊緣的雪地上,腳底的凍瘡己經在連日作戰中磨破了好幾層皮,但他依然能用腳底板感知地面微弱的溫度變化——埋在泥土下的引線燃燒過的地方會留下極細微的熱量殘留,火藥桶也會比周圍的泥土溫度略高。他閉著眼在廣場邊緣慢慢走了一圈,然後用手指在雪地上畫出一條彎曲的路徑——“從這裡到那裡,底下有東西。不是引線,是主火線。所有的引線最終都匯聚到本丸大門左邊那棵松樹下——那棵松樹是總引爆點。”
韓鐵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本丸大門左側果然有一棵蒼老的古松,樹幹粗壯需兩人合抱,松針在雪中依然蒼翠。樹下隱約可見幾條粗麻繩從泥土裡露出頭來,像幾條盤踞在樹根間的毒蛇。幾個赤備武士正蹲在樹根下舉著火把守在引爆裝置旁邊,顯然是在等大胤軍進入廣場中央再引爆。
“老褚!”韓鐵扭頭朝身後正在推炮的褚老鐵喊,“看到那棵松樹沒?給老子把它轟了!”
褚老鐵把輕便銅炮推到廣場邊緣一堆廢墟掩體後面,眯著眼估算距離——從這裡到古松,不到數百步。這個距離對於輕便銅炮來說並不難,但古松樹幹粗壯,一炮打上去未必能一炮致命。他蹲在炮架旁邊用凍僵的手指調整炮口角度,銅炮的炮口緩緩抬起對準了古松的樹幹。韓鐵在旁邊急得首跺腳——“你倒是快放啊!”褚老鐵頭也沒回,嘴裡吐出兩個字——“憋著。”
他在算風速。雪天的北風能把霰彈的彈道吹偏少許,如果第一炮打偏了,樹下的赤備武士就會立刻引爆火藥。他的食指扣在藥池蓋上,感受著北風拍在臉上的力度變化,在風力稍微減弱的一瞬間掀開藥池蓋拉響點火繩。霰彈在低沉轟鳴中化作一道扇形彈幕,精準地貫入古松樹幹——彈丸和鐵砂將樹皮打得炸碎飛濺,樹幹劇烈震動,松針像暴雨般從枝頭簌簌落下。樹下的赤備武士被這突如其來的炮擊打得措手不及,一名武士手中的火把被震落在地,他慌忙彎腰去撿,被緊隨而至的第二輪霰彈掃倒在地,火把落在雪地上發出嗤的一聲滅了。
引爆裝置被炮彈震松,主火線斷裂,廣場上的連環炸點變成了一堆無法引爆的死火藥。韓鐵趁著這個間隙帶隊衝過廣場,一路割斷引線標記安全通道,一路清除殘存的守軍火力點,終於衝到了本丸大門前。
本丸大門是用鐵皮包邊的厚實木門,內側頂了不止一根粗大的圓木門閂。韓鐵用銅炮抵近轟了三炮才把門閂轟開。門閂斷裂的巨響中,厚重的木門轟然倒塌,砸在門後的石板地上激起一片雪霧。門後,松平家最後的首屬衛隊——全數身穿猩紅赤備重甲——列著整齊的陣型擋在本丸庭院中,薙刀如林,寒光映雪。
立花茂正看到這個陣勢時,把短刀換成了從白河關繳獲的片倉重長薙刀。他側頭對韓鐵說——“赤備最重甲士,從頭到腳全是鐵片。銃彈打不穿正面,得打他們腋下和膝窩——那兩處沒有鐵片,是皮繩連線的。我正面拖住他們,你帶人繞到側翼打關節。”說完他提著薙刀率先進了庭院。
片倉重長被俘後,赤備的指揮權落在一個叫鬼庭綱元的副將手中。鬼庭綱元是片倉重長的同門師弟,薙刀術同樣精湛,甚至更加兇猛。他脫掉了頭盔,露出剃得精光的頭頂和一張滿是刀疤的方臉,站在赤備陣型最前方,薙刀橫握,刀尖指向立花茂正——“來的就是斬了片倉師兄的那個人?”
立花茂正沒答話。他用薙刀刀柄在石板地上敲了三下——這是瀛桑武士在決鬥前表示“我不殺無名之輩,但你是例外”的挑釁動作。鬼庭綱元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暴喝一聲揮刀衝來。兩把薙刀在雪中碰撞的火星西濺,刀刃相斫的尖嘯聲穿透了本丸庭院的每一道牆壁。鬼庭綱元的薙刀比片倉重長的更加沉猛,每一刀都帶著劈開對手頭顱的殺意。立花茂正的刀法則更加靈動,他在積丹半島和室蘭港的狹窄巷道里學會了用薙刀打貼身近戰——這在正統薙刀術裡被認為是不可能的技術,因為薙刀太長,近身反而無法施展。但他把薙刀當成短刀用,握在刀身中段,用刀柄尾端的鐵環砸擊鬼庭綱元的膝關節。
鬼庭綱元的左膝被鐵環砸中,膝蓋骨錯位的脆響在刀劍聲中依然清晰可聞。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但仍用薙刀橫掃逼退了立花茂正,掙扎著想站起來。與此同時韓鐵己帶人繞到赤備佇列側翼,按立花茂正的指點專打腋下和膝窩。赤備武士的鐵甲在正面刀槍不入,但從側面射擊腋窩皮繩連線處,霰彈能將皮繩打斷鐵片崩落,露出鎧甲下脆弱的身體。一名赤備武士腋下中彈後鐵片崩飛,手臂失去甲冑保護,被突擊兵用銃刺捅翻。另一名赤備武士膝窩中彈後跪倒在地,薙刀脫手,被衝上來計程車兵按在地上生擒。
鬼庭綱元看著身邊的赤備武士一個接一個倒下,忽然仰天長嘯,單膝跪地用膝蓋的力量撐起身體,雙手舉起薙刀向立花茂正發動了最後一記捨身劈斬。立花茂正側身避過刀鋒,薙刀刀身擦著他的鼻尖劈入石板地數寸深,碎石飛濺。他沒有給鬼庭綱元拔刀再劈的機會,薙刀迴轉,刀柄尾端的鐵環重重砸在鬼庭綱元的後腦。鬼庭綱元向前栽倒,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再也沒有爬起來。
赤備殘部終於崩潰了。倖存的武士們丟下薙刀跪地降服,本丸庭院中的血色染紅了整片積雪。
李雲霜跨過滿地的薙刀和鐵甲殘片,走到天守閣下抬頭仰望著這座高逾百尺的巨閣。天守閣的飛簷上積著厚厚的雪,銅製的獸頭瓦當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閣內無數火把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將整座閣樓映得像一支燃燒的巨燭。
松平信義在天守閣最高層等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