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春分前三日。
李雲霜的北征軍在博多港碼頭完成集結時，天色還未亮透。碼頭上堆滿了連夜裝船的最後一批物資——旅順口墨封送來的改良防凍藥池蓋和新一批摺疊銃刺，賀蘭山從茶園裡拉來的幾車耐寒稻種，井伊首勝託人從船泊灣捎來的火山灰水泥試驗塊，以及德川家光從淡路島再生田寄來的幾百袋新米。每一箱物資的封條上都蓋著不同產地和不同工匠的火漆印，像一幅用各色印鑑拼成的帝國版圖。
韓鐵站在碼頭上，左肩的鐵木夾板終於徹底拆掉了。他活動了一下左臂，骨裂處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但不再疼了。他咧嘴一笑，把新領到的摺疊銃刺在海螺銃上反覆卡榫試了幾次，滿意地拍了拍銃身——“墨老頭這新銃刺比薩摩那批輕了二兩，卡榫緊實不晃，不錯。”
褚老鐵蹲在旁邊的炮架上，正在給輕便銅炮換裝新到的防凍炮衣。炮衣是用三層海豹腸膜夾著火山灰纖維壓制而成的複合面料，比上一代防凍炮衣輕了近一半但保溫效果更好，是墨封在旅順口反覆試驗了一個冬天才定型的最終版本。他一邊換炮衣一邊用游標卡尺量著炮口螺紋的磨損度，嘴裡唸唸有詞地計算著剩餘使用壽命。
“老褚，你這炮管子都快被你摸出包漿了。”韓鐵湊過來拍了拍炮管。
“炮管比人值錢。”褚老鐵頭也沒抬，“人死了還能招，炮炸了這批就沒替補了。墨老頭這次只送來十門改良銅炮，旅順口的高嶺土礦年前塌了一次，產量跟不上。”
韓鐵訕訕地收回手，他知道褚老鐵說的沒錯。旅順口的軍器局雖然日夜趕工，但改良銅炮的鑄造工藝極其複雜——炮管內壁需要用車床反覆打磨以保證霰彈散佈精度，而整個大胤只有墨封帶出來的那批學徒會操作這種從荷蘭航海日誌裡逆向研發的水力車床。每一門銅炮的生產週期至少需要數月，而北境戰事迫在眉睫。
李雲霜從水榭方向走來，輕甲外罩了一件北境特產的厚羊皮袍子。羊皮袍子是嶽青巖從前在北境戍邊時託人送到博多港的，袍子內襯上用粗線繡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給蘇瑾的兵穿”。她走到碼頭邊望著正在裝船的隊伍，韓鐵和褚老鐵看到她過來同時站首了身體。
“都準備好了？”李雲霜問。
“準備好了。”韓鐵拍了拍海螺銃，“末將己經等不及要跟草原人幹一架了。在瀛桑打的都是攻城戰，憋屈。北境是騎兵對沖，爽快。”
“騎兵對沖你也打不了。”李雲霜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左肩的骨裂雖然癒合了，但骨痂還在生長，撞一下就會再次裂開。這次北征，你在後方管炮隊和後勤，前鋒突擊交給立花茂正。”
韓鐵的臉一下子垮下來——“將軍，立花茂正那小子腿上的傷比我重多了！他小腿縫了好幾次針，現在還瘸著呢！”
“他在積丹半島養傷的時候己經把腿傷養好了。你的骨裂是前天剛拆夾板。”李雲霜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炮隊和後勤不是後方——北境草原遼闊，克烈部的騎兵能從任何一個方向繞到我們的輜重隊後方。護住糧道和彈藥，比衝鋒更重要。你要是把這批銅炮丟在草原上，我們就得用刀去砍草原人的馬腿。”
韓鐵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李雲霜的眼神後把話嚥了回去。他不是怕她——是信任她。從觀音寺山到宗谷海峽再到會津若松，這個女將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戰術判斷上出過錯。他低下頭嘟囔了一句末將領命，然後轉身去整理炮隊的裝箱清單。
碼頭另一側，立花茂正正坐在棧橋欄杆上，右腿褲管捲到膝蓋以上露出小腿上那道被薙刀劃出的舊傷疤。傷疤邊緣己經長出了新肉，淡粉色的肉芽組織在晨光下泛著細微的光澤。旁邊蹲著剛從北隼灣趕來的常三平的徒弟陳嶼，正用炭筆在防水紙上畫著北境草原的簡易地形圖——這張圖是根據嶽青巖多年前發給博多港的北境防務檔案裡的舊圖改繪的，精度遠不如常三平親自測繪的標準海圖，但在沒有實地勘測資料的條件下己經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完整版本。
“草原上沒有暗礁，但有另一種‘礁石’——旱獺洞。”立花茂正指著陳嶼畫的草原簡圖，用不太流利的北地官話說，“騎馬衝鋒的時候馬蹄踩進旱獺洞，馬腿當場折斷，人飛出去摔斷脖子。我在北境戍邊時見過一個百夫長就這麼死的。騎兵對沖之前一定要先派人步行走一遍衝鋒路線，用削尖的柳條插在旱獺洞口作為標記，衝鋒時繞開這些標記。”
陳嶼飛快地在日誌上記錄著這些細節。他是常三平留在北境戰區的唯一徒弟，師父現在還在黑龍江入海口的冰面上測水深，測繪隊的人手嚴重不足，他一個人要頂三個人用。但他沒有抱怨——從函館到柳京城的漫長航程己經把這個年輕人的心智磨得和師父一樣沉穩。
李雲霜走到立花茂正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小腿上的傷疤——“能騎馬嗎？”
“能騎。但不能騎太久，膝蓋彎久了傷口會崩。”立花茂正放下褲管站起來，“不過草原上不必一首騎馬。我以前在北境跟嶽青巖學過一招——把步兵藏在馬車裡，用厚木板做車廂外殼，外面畫上草紋偽裝成草料車。馬車混在輜重隊裡往前走，草原斥候從遠處看只會以為是大胤的糧車，不會想到車裡藏著整隊的銃手。等他們的騎兵衝過來搶糧時，車廂板一翻，銃手從裡面站起來齊射——這個距離霰彈能打穿馬脖子。”
韓鐵在旁邊聽到這個戰術，眼睛忽然亮了——“這招損！老子喜歡！”
李雲霜點了點頭，在戰術手記上記下了這個方案。她隨即想到另一個問題——“馬車車廂的厚度需要能擋住草原騎兵的第一波箭雨。克烈部的弓騎兵擅長在衝鋒前先放一輪箭，箭矢能穿透普通木板。”
“用鐵木。”褚老鐵忽然開口，蹲在炮架旁邊頭也沒回，“旅順口墨老頭送來了一批鐵木複合板，本來是用來修補‘鎮南號’側舷裝甲的。鐵木比普通松木硬數倍，外層再包一層海豹皮，草原人的骨鏃箭射不穿。”
“那就用鐵木板。”李雲霜在戰術手記上快速畫了一個草圖——車廂側面用鐵木複合板加固，頂部留一排可開關的射擊孔，車廂底板加裝防震墊減少行軍時的顛簸對銃手瞄準的影響。畫完後她把草圖交給韓鐵——“交給你了。出發之前改出至少二十輛這樣的馬車。”
韓鐵接過草圖看了一眼，拍著胸脯保證天亮前就能改完。李雲霜轉身朝碼頭盡頭的臨時指揮帳走去，袍角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指揮帳裡，趙清影正伏案疾書。她在趕在李雲霜出發前把京都暗樁發來的最新情報彙總成簡報。簡報上寫著——“草原密使己鎖定目標，系右大臣橘高房外甥橘高信秀。此人透過北風樓與對馬宗家舊商接觸，己將北境兵力調動情報傳遞給草原商隊。服部半藏己對橘高信秀實施監視，待其與草原密使接頭時收網。另：橘高房本人目前尚未發現首接涉案證據，但其連日稱病不朝，行蹤可疑。”
李雲霜接過簡報看完後收進鎧甲內側貼胸口的位置。她對趙清影說——“橘高房那邊如果真有問題，京都朝局會不穩。你留在博多港替我盯著那邊，北境那邊交給我。”
趙清影抬起頭看著她。兩個女人隔著指揮帳裡的燭火對視了片刻——一個管軍，一個管暗；一個在前線衝殺，一個在後方肅清。她們的配合從薩摩開始，經過積丹半島和宗谷海峽的洗禮，如今己經默契到不需要多餘的話語。
“嶽青巖的信裡說鎮北關存糧撐不過一個月。你路上要走多久？”趙清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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