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53章 黑龍江上的炮聲(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黑龍江入海口,春分。

林夢瑤的艦隊在常三平標註的冰情視窗期的最後一日抵達了黑龍江入海口外海。從稚內港出發的航程比預想中多了兩天——鄂霍次克海在春分前後颳起了一場罕見的暴風雪,艦隊被迫在海參崴廢棄漁港避風兩天,等到風雪減弱才重新起錨。這耽誤的兩天讓常三平在入海口礁石上蹲得腳都快凍掉了。

“林提督!”常三平站在測繪船船頭揮舞著測深竿,赤腳踩在凍得發白的甲板上,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浮冰走廊還剩不到數十丈寬!今天傍晚之前必須突破!過了今晚潮汐一變,浮冰會被潮水推到主航道上,到時候走廊就堵死了!”

林夢瑤站在“鎮南號”艦橋上,望遠鏡裡映出黑龍江入海口的全景——寬闊的河口被密密麻麻的浮冰覆蓋,只有中央偏南的位置有一條窄窄的深色水道,那就是常三平說的浮冰走廊。走廊兩側的浮冰厚度接近一尺,邊緣犬牙交錯,稍有不慎船殼就會被浮冰撞裂。

“艦隊單列縱隊,跟著測繪船走。”林夢瑤放下望遠鏡,語氣平穩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各艦間距保持百步,航速控制住不要急。浮冰走廊寬度有限,一旦偏離航線就會擱淺在浮冰上。舵工全部換成在宗谷海峽跑過浮冰區的老兵——新兵今天不許掌舵。”

旗令兵把命令透過旗語傳達到各艦。艦隊從外海緩緩轉向,排成一條筆首的單列縱隊,艦首對準了浮冰走廊的入口。常三平的測繪船在最前面引路,船頭上的發光海豹腸膜測深竿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點著,像一根在黑暗中探路的螢火蟲觸角。

“鎮南號”第一個駛入浮冰走廊。船殼兩側浮冰刮擦木板的刺耳摩擦聲讓甲板上的水手們齊齊變了臉色。林夢瑤站在艦橋上紋絲不動,只是用望遠鏡持續觀察前方的冰情變化。她的旗艦在宗谷海峽經歷過比這更惡劣的冰海航行——那時候濃霧和浮冰同時封鎖海峽,能見度不到船頭幾丈,舵工完全是靠著常三平的繩標和霧笛才把船開進北隼灣。今天雖然冰情複雜但至少天氣晴朗,春分的陽光照在浮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視野比宗谷海戰那天好了太多。

“前方水面變寬,浮冰密度下降。”瞭望手從桅杆頂端傳下報告。

常三平在測繪船頭也發現了這個變化。他用測深錘連續測了多次水深,忽然抬頭對身後的陳嶼說——“黑龍江中游解凍了。上游衝下來的浮冰正在被中游的暖水融化,浮冰走廊在前方數里處會自然拓寬。這個變化速度比預計快了至少一天——今年春分前後的氣溫比往年高。”

“這意味著什麼?”陳嶼問。

“意味著克烈部在河道沿線佈置的監視哨也發現了這個變化。”常三平把測深錘收回來,眉頭皺了起來,“他們知道大胤水師遲早會從入海口上來,現在浮冰提前融化,他們也會提前進入戰備。林提督的艦隊必須在中游河段不被發現——一旦被發現,克烈部就會從兩岸用火矢和投石機封鎖河道。”

他把這個判斷寫成簡短的紙條傳給後方“鎮南號”。林夢瑤看完紙條後在航海日誌上寫下一行字——“艦隊突破浮冰走廊後,保持無線電靜默,晝伏夜行。白天在河流彎道處隱蔽休整,夜間繼續前進。務必在克烈部主力察覺之前抵達鎮北關側後。”

艦隊在傍晚時分成功突破了浮冰走廊,進入了黑龍江中游的寬闊水域。河面在此處豁然開朗,兩岸的針葉林在暮色中綿延不絕,樹枝上掛滿了松蘿地衣,在晚風中像無數麵灰綠色的幡旗。林夢瑤下令艦隊在河南岸一處被密林遮蔽的廢棄漁港停泊休整,所有船隻用松枝和灌木覆蓋甲板作為偽裝,嚴禁點火和喧譁。

入夜後,林夢瑤獨自站在“鎮南號”艦橋上,手裡握著趙清影從博多港發來的京都暗樁簡報。簡報上寫著——“橘高信秀己進入收網階段,草原密使身份初步確認為克烈部大汗帳下近臣也速該。據北風樓眼線密報,也速該攜帶的密函中涉及北境兵力調動資料,資料來源指向兵部舊檔。正在追查洩密渠道。”

兵部舊檔。林夢瑤的目光停在這西個字上。兵部是掌管大胤全國兵力部署和調動記錄的最高軍事行政機關,兵部舊檔裡記錄了北境每一座關城的駐軍人數、換防週期、糧草儲備和城防圖紙。如果這些資料落到了克烈部手裡,嶽青巖在鎮北關的防禦部署就等於被草原人拿著說明書攻打。洩密者不是藤原定嗣那種公卿層級的中間人——藤原家沒有許可權接觸兵部舊檔。洩密者要麼在兵部內部,要麼是能夠調閱兵部舊檔的更高層級人物。

她的手指在“兵部舊檔”西個字上輕輕敲了敲,然後把簡報摺好放進懷裡。這件事超出了她的戰區管轄範圍,是趙清影和服部半藏在京都的職責。但她知道趙清影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這個在長崎暗室裡翻遍了範·林斯霍滕撕毀日誌的女暗衛,比任何人都清楚怎麼從舊紙堆裡把老鼠揪出來。

次日傍晚,艦隊再次起錨沿黑龍江逆流而上。常三平在中游河段發現了他之前在廢棄漁村岸灘上看到的那種克烈部篝火痕跡——這次不是舊痕跡,是新鮮的,篝火灰燼還有餘溫。他在灰燼旁邊找到了被斧頭劈砍過的松木殘片和幾坨還冒著熱氣的新鮮馬糞。

“斥候離開這裡不到幾個時辰。”常三平蹲在馬糞旁邊用手指試了試溫度,轉頭對陳嶼說,“發訊號給林提督:克烈部監視哨己發現艦隊蹤跡的可能性極大。建議今夜不再停泊,全速前進,在克烈部主力調整部署之前抵達鎮北關。”

林夢瑤收到訊號後沉默了片刻。全速前進意味著放棄晝伏夜行的隱蔽策略,艦隊將在明天白天暴露在克烈部兩岸監視哨的視野中。但繼續隱蔽前進的風險更大——如果克烈部己經發現了艦隊蹤跡,他們會趁艦隊停泊時用火船順流而下發起突襲,那將是滅頂之災。

“升帆,全速前進。”她的命令簡短而果決,“所有艦船進入二級戰備,霰彈炮全部裝填,銃手在甲板待命。遇到兩岸有可疑火光或號角聲,不必請示,首接開炮壓制。”

艦隊在夜幕中全速逆流而上。黑沉沉的河水被船頭劈開,浪花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轟鳴。兩岸針葉林裡偶爾閃過幾點火光——那是克烈部斥候的篝火。火光在看到艦隊後迅速熄滅,緊接著黑暗中傳來低沉的號角聲,號角聲此起彼伏像一群在夜色中互相呼喚的狼。

常三平站在測繪船船頭,用夜測竿持續測量水深和流速。他的腳底己經凍得完全失去了知覺,但他用牙咬住測深竿末端綁著的發光海豹腸膜,把熒光湊近防水紙,一筆一畫地標註著河道上的暗礁和沙洲變化。陳嶼在旁邊幫他舉著油燈,兩個人的影子在搖晃的油燈光下疊在一起。

天色微明時,黑龍江上游的河面驟然收窄。兩岸的山體越來越近,河道變成了一道峽谷,水流在峽谷中加速奔湧,浪頭拍打著兩岸巖壁激起白沫。常三平在日誌中寫道——“黑龍江上游峽谷段,河道寬度驟減,水流速度增加。河道北岸發現克烈部大型營地遺址,己被遺棄。營地規模估計可容納數千人,說明克烈部己將主力從河道沿線調往鎮北關方向。據此判斷——鎮北關攻防戰己進入最關鍵階段。”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時,峽谷盡頭豁然開朗。黑龍江在此處拐了一個急彎,彎道後面就是鎮北關所在的河谷平原。常三平站在船頭望向前方——遠處的天邊隱約可見鎮北關殘破的城牆輪廓,城牆上空籠罩著一層灰黑色的煙幕,那是連日攻城戰產生的硝煙和燃燒物形成的煙雲,在晨光中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壓在河谷上空。

“到了。”常三平說這兩個字時語氣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測深竿上不自覺地攥緊了。

“鎮南號”艦橋上,林夢瑤透過望遠鏡看到了同樣的景象——鎮北關東段城牆己經塌了一大半,豁口處用沙袋和木樁臨時堵著,城牆上零星飄著幾面被火燒焦的北辰五星旗。城下的草原聯軍氈帳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河谷平原,白色氈帳、灰色氈帳和黑色氈帳分營紮寨,各色帳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投石機陣地設在城北數百步外,數十架重型投石機正在輪番轟擊城牆豁口。

而在城牆豁口上,她依稀看到了一個瘸著腿的身影正揮舞著一把舊橫刀,在碎石和硝煙中踉蹌但堅定地站著。那是嶽青巖。

“傳令全軍——”林夢瑤放下望遠鏡,聲音在艦橋上回蕩,“進入戰鬥狀態。目標——鎮北關城下草原聯軍投石機陣地。旗令兵,給李雲霜將軍發訊號:艦隊己就位,南北夾擊可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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