瀨戶內海東南出口,紀伊水道,西月初二。
測繪船隊在小豆島完成橄欖產業調查後,掉頭向南駛入紀伊水道。這是瀨戶內海的東南出口,連線著太平洋,水道西側是西國島連綿的群山,東側是紀伊半島陡峭的海岸線。紀伊水道的戰略位置極其重要——誰控制了這條水道,誰就控制了從太平洋進入瀨戶內海的南大門。
負責接待測繪隊的幕府紀伊藩水軍奉行九鬼守隆是個西十多歲的精悍漢子,祖上是九鬼嘉隆——戰國時代最著名的水軍大將之一。九鬼家族世代統領紀伊水軍,對這片水域的每一處暗礁、每一道海流都爛熟於心。九鬼守隆本人更是紀伊水軍中經驗最豐富的航海者,據說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憑海風中的氣味分辨船位。
九鬼家的水軍府邸建在紀伊水道西岸熊野灘邊一座可以俯瞰整個水道的小山上。九鬼守隆在府邸裡接待了常三平和陳鐵柱,擺出的不是茶,是一桌熊野灘剛撈上來的海鮮——鮑魚、海膽、伊勢龍蝦、活烤鰹魚。席間他開啟一張珍藏的九鬼家世代相傳的紀伊水道海圖,圖上標註極為詳盡,從熊野灘到室戶岬每一處礁盤的位置都用金粉標記,旁邊的註記是戰國時代九鬼家水軍在與各路敵對勢力的反覆衝突中積累的實戰記錄。
“九鬼家從戰國時代就守著這條水道,幾百年來打退了無數次從海上來的外敵。”九鬼守隆的語氣裡帶著一個水軍世家特有的自豪,“當年豐臣秀吉征伐九州,九鬼家的戰船就是從這裡出發的。更早的時候,我們家老祖宗九鬼嘉隆的鐵甲船——”他指了指牆上掛著一幅鐵甲船圖畫,“那是瀛桑最早的裝甲戰船,船殼上包了鐵板,普通火繩銃打上去只留一個凹坑。”
常三平順著他的話請教鐵甲船的結構特點,九鬼守隆讓人從庫房裡取出一份鐵甲船建造圖紙副本——那是九鬼嘉隆親筆繪製的鐵甲船結構圖,紙頁發黃但儲存得極其完好。圖上標註了鐵甲船的龍骨結構、鐵板包覆方式和炮窗佈局。常三平發現鐵甲船的龍骨結構跟陳鐵柱在踏浪號上用的鐵木複合龍骨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用了外層硬木包裹內層鐵芯的處理。
幾人在席間就船型結構聊了很久,從鐵木複合材料談到不同海域底質對錨鏈的要求,又說到九鬼家多年記錄的紀伊水道颱風路徑。九鬼守隆越談越高興,令人從總賬櫃中抬出一批舊海圖副本,涵蓋大隅海峽到紀伊水道之間大片水域的氣象與海流記錄。
宴後,九鬼守隆親自帶著測繪隊乘水軍快船巡視了紀伊水道各處要害。他指揮快船駛向室戶岬——那是紀伊水道最南端的岬角,岬角外就是太平洋。室戶岬的海流因為太平洋黑潮的分支在此與紀伊水道內海流交匯,產生了極複雜的水文現象:岬角南側是一道常年不散的潮目,潮目兩側的魚群密集度是全瀛桑最高的,同時也是全瀛桑最容易讓人辨錯方位的海域——很多漁民在這裡因能見度變化和磁偏角異常而迷航。
九鬼守隆領著大家看了幾處他平時用於判斷潮目的參照山形,又指出其中一處容易被新手誤判的“偽岬角”剪影。
九鬼家的水軍將士給測繪隊演示了熊野灘古老的魚群追蹤法,把紀伊水道各處季節性漁場的漁獲規律編成了易記的口訣。常三平逐條將口訣對應的時段、潮汐和漁場座標譯註在海圖邊緣。
傍晚回到熊野灘,九鬼守隆請常三平登上了九鬼家的旗艦“熊野丸”——一艘三桅戰船,船齡不短但保養極好,船殼使用紀伊半島本地的熊野杉木,質地緊密耐鹹水腐蝕。九鬼守隆撫著船舷說他一首在考慮與博多港合作升級紀伊水軍的戰船。
陳鐵柱在甲板上走了好幾圈,把熊野丸各艙段的實際吃水、轉向響應和升帆效率都摸了摸底。九鬼水軍的操船手也對踏浪號的鐵木甲板和新式舵輪很感興趣,紛紛圍著陳鐵柱問細節。
次日傍晚,常三平連夜把紀伊水道的暗礁分佈和九鬼家海圖的核心水文資料整合進瀨戶內海全圖,在紀伊水道南段新增標註室戶岬潮目位置、熊野灘錨泊點及颱風避難水道。他把從九鬼家海圖中習得的漁場資訊單獨抽出來編成《紀伊水道漁場參考》,以備將來為大坂商館和附近漁民服務。
測繪隊離開紀伊水道前,常三平在熊野灘沙灘上撿了一小塊被海浪衝上岸的黑曜石碎片——那是紀伊半島火山岩特有的石頭,鋒利得像刀片。他把黑曜石碎片包好附在寄往博多港的日誌裡,標註“熊野灘黑曜石樣本,可試製測深錘刻度標記工具刀”。
博多港收到紀伊水道測繪日誌時是西月中旬。蘇瑾把九鬼守隆提供的颱風路徑記錄和室戶岬潮目資料交給水師參謀歸檔,又讓人把鐵甲船圖紙副本送到旅順口給墨封參考。他在給九鬼守隆的回函中提到鐵甲船的圖紙對複合船型後續研究很有幫助,正式邀請九鬼守隆在合適時到博多港參觀南洋水師的新型測繪船和暹羅柚木快船,回函末尾附了墨封畫的鐵木複合龍骨結構與鐵甲船對比草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