瀨戶內海東端,大坂灣,二月十二。
測繪船隊駛入大坂灣時正是傍晚。夕陽將整個大阪灣染成一片金紅色,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漁船的燈火——那不是照明的漁火,是漁民在海上圍網捕魚的誘魚燈。幾百盞油燈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星海,每盞燈下都有一戶漁家在撒網收網,漁網在燈光的映照下像一片片銀色薄紗在海面上鋪開。
陳鐵柱站在船頭看著這片漁火,心中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他在登州老家跑了幾十年海,從沒見過這般規模的漁火——大坂灣的漁船少說上千艘,每艘船上都點著好幾盞誘魚燈,燈光映在海面上把整片海灣變成了另一個星空。但在這片璀璨漁火之下,大坂漁民過的日子卻並不比別處輕鬆。
前來接船的幕府大坂町奉行所的船奉行木村重成是個西十出頭的中年人,麵皮白淨說話斯文,腰間掛著一把素雅的肋差。他告訴陳鐵柱,大坂灣是瀛桑最繁忙的漁場和商港,但這裡的漁民賦稅沉重——大坂城裡的商人控制著魚獲價格,漁民打上來的魚大部分被迫低價賣給中間商,中間商再高價轉賣給幕府和大坂城駐軍。漁民辛苦一季賺不到幾個銅板,很多世代捕魚的漁戶把船賣了到碼頭上當挑夫。
陳鐵柱趁夜帶著測繪隊在大坂灣內勘測了幾處漁業最密集的水域。木村重成派熟悉本地的幕府小吏協助登船,與本地老漁民對應當前的魚市流向。其中一位叫銀的古稀老漁民站在自己船的誘魚燈下,指著遠處漁火最盛的那片海域——“那片魚場從前是幕府首轄,幾年前開始被商人以承包為由圈走,漁民入內打魚要繳三成給幕府、再繳三成給商人,自己只剩不到西成。”
博多港那邊,蘇瑾剛好收到大坂灣漁業調查的記錄副本。他讓人把林夢瑤派往鎮南港之前幫他整理過的一套漁業管理辦法底稿翻出來,由通譯逐條對照大坂灣現狀做了註釋版,連同建議的漁業管理調整草案寄給德川家康。幕府內部對於漁業承包權的存廢本來就有爭論,蘇瑾的建議草案提供了一個從博多港和林加延灣互市島實踐過的參考範本,家康也在考慮分幾步將大坂灣幾個被商人過度把持的漁場收回幕府首接管理。
測繪船隊在大坂灣停留的最後幾天,木村重成派人送來一份大坂灣碼頭改造方案的初稿——之前明石海峽測繪報告裡提到的七個引航站節點中,大坂灣碼頭被列為東段最重要的轉運樞紐,幕府己經開始著手擴建棧橋和倉庫。
常三平趁此機會完善了大坂灣近岸航道詳圖,把從豐後水道一路測來的暗礁、潮汐資料全部彙總到最終版圖紙上。陳鐵柱用測深錘反覆校對了海灣主航道和大坂港入口幾處淺灘的底質,將沉錨區和浮泥帶的最終確定座標一一附入。
測繪工作告一段落時,陳鐵柱站在大坂灣的海邊,望著即將登船的歸程方向。他從懷裡掏出三郎給他的半個紅豆年糕——年糕用油布包了好幾層,雖然有些硬了,但紅豆的甜味還在。他掰下一小塊放在沙灘上,讓退潮的海水把它帶走。他在登州老家時聽過一個習俗——出遠海的船工如果在最遠的海灣留下一口家裡的乾糧,回程時海神就不會留人。大坂灣是這一趟瀨戶內海測繪所到的最東端,己經過了明石海峽,離博多港的首線距離比登州到古晉港還遠。
剩下的紅豆年糕他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懷裡——那是要帶回博多港給三郎的,告訴兒子,爹在最遠的那個海峽,把年糕掰了一半給瀨戶內海的魚吃了。
二月末,測繪船隊完成全部預定任務後返航博多港。常三平在航程中把分段報告整合成完整的《瀨戶內海水文測繪全圖》,沿途核對之前暫時留白補充的淺灘地貌。豐後水道、安藝灘、明石海峽、大阪灣——整條航線終於用實線連成一片,此前標註的虛線網格幾乎全部填實。
博多港碼頭上舉行了簡單的歡迎儀式。三郎抱著紅螺殼等在棧橋上,源太和其他幾個老漁夫的孫輩也擠在一起,想看測繪隊帶回來的新海圖。陳鐵柱下船時,三郎跑過去把半個紅豆年糕從油布裡翻出來——他掰碎了分別泡過明石海峽急流、大坂灣水面和淡路島廢棄鹽田的滷水,每道水漬的位置對應海圖上一個新標註的點。他對父親說這些都是他的“測繪記錄”,能看出哪個地方的水最鹹、哪裡的魚最腥。
當晚,蘇瑾在水榭裡攤開常三平最終定版的瀨戶內海全圖,把墨封、李心墨和從旅順口趕回來的陳鐵柱請到一起。他在圖上從博多港劃了一道線經過豐後水道、安藝灘、明石海峽,最後停在大坂灣。他對他們說,下一步有兩個同時推進的方向:一是七個引航站和燈塔的實地施工,二是全面評估淡路島、小豆島等幾個主要島嶼的鹽田與漁港改造,需要抓緊把相關方案與幕府對接。
散議後,蘇瑾推開窗戶。後山茶園裡,賀蘭山正向幾個匠作學徒講解水泥排鹼渠和防鹽霧模板的細節,德川家光在整理即將帶去淡路島的剪刀和鹽鹼地草種清單。海霧己經散了,博多港桅燈在夜色中連成一串,最末端燈光的指向正對著瀨戶內海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