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24章 淡路島的鹽田(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瀨戶內海東段,淡路島西岸,二月初三。

測繪船隊穿過明石海峽後進入大阪灣水域,在淡路島西岸的一處天然港灣裡停泊補給。淡路島是瀨戶內海最大的島嶼,東西窄南北長,從南到北將瀨戶內海東端的大阪灣與紀伊水道分隔開來。島上的居民祖祖輩輩以曬鹽和打魚為生,西岸沿海遍佈大片大片西西方方的鹽田,鹽田裡的海水被日頭曬成高濃度滷水,再引入鹽鍋煮成白花花的食鹽。

陳鐵柱赤腳踩在鹽田邊的碎石路上,看著那些鹽田裡彎腰勞作的鹽民。登州老家也有鹽田,他小時候跟著父親在鹽田裡幫過工——鹽民是天下最苦的幾行當之一,海水泡爛腳底板,日頭曬脫後背皮,辛苦一季曬出來的鹽還要被官府層層盤剝。登州鹽民每年臘月祭海神,供品只有一碗鹹菜和一把粗鹽,不是捨不得供,是實在拿不出別的。

“淡路島的鹽稅比登州還重。”負責接洽測繪隊的淡路島浦村老鹽民治郎左衛門指著面前大片荒廢的鹽田,又指向岸邊幾艘許久未出海的小漁船,“德島藩和阿波藩都有人在這邊收鹽稅,兩邊賬房各收各的,同一塊鹽田要繳兩份稅。很多鹽戶不堪重負,把鹽田廢了改打魚。但打魚也沒用——魚稅鹽稅一樣重,漁船爛在岸上沒人敢修。”

陳鐵柱蹲下身抓了一把鹽田裡的滷土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土質鹽鹼度極高,表面結了一層白色的鹽霜,但用手指往深處挖就會發現下面全是烏黑肥沃的淤泥。這種地在登州叫“鹹傷田”,用大量淡水反覆沖刷排鹼後就是一等一的良田。但淡路島上淡水稀缺,鹽民們不懂淡水洗鹼的法子,只能任鹽田荒廢。

“如果大胤幫你們減了鹽稅,再把廢鹽田洗成稻田——你們願意重新種田嗎?”陳鐵柱問。

治郎左衛門愣了很久。他一生都在曬鹽打魚,從來沒想過鹽田還能變稻田。他蹲下身,學著陳鐵柱的樣子把手指插進鹽土深處,摸到那層烏黑肥沃的淤泥時,乾裂的嘴唇微微發抖。

“老朽的父親臨死前說,淡路島的土是肥的,只是被鹽醃了。他說要是有一天能把鹽洗掉,淡路島的米會比大坂平原上的還好吃。老朽以為他是在夢裡說的瞎話。”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陳鐵柱,聲帶沙啞但分明透著急促的呼吸,“大人,你們真的能把鹽田變稻田?”

陳鐵柱沒有用話回答。他讓人從測繪船上搬來一袋旅順口水泥改良土壤用的石膏粉——那是墨封在太原府鹽鹼地實驗中用來中和鹽鹼度的改良物資。他把石膏粉按比例溶進淡水裡,潑在鹽田一角做了個洗鹽示範。石膏中的鈣離子與鹽土中的鈉離子發生交換反應,鹽水沿著預先挖好的排鹼溝慢慢滲出去,幾個時辰後那一角試驗地的鹽霜肉眼可見地淡了一層。

治郎左衛門跪在地上,把那塊洗過鹽的土捧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泥團在他粗糙的掌心中裂開,裂口處露出了久違的烏黑本色,沒有鹽霜,沒有白斑。他年輕時常見這種黑泥,只是在鹽田越鋪越寬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他把泥團貼在額頭上,肩膀微微發抖,淚水從臉上滑下來滴在泥團上化開兩道黑漬。

常三平在浦村住了幾日,帶著金兵衛和治郎左衛門把淡路島西岸所有廢棄鹽田和廢棄漁港逐一登記造冊,測了每塊鹽田的鹽鹼度和排鹼水源距離,又統計了各處廢棄漁港的淤塞情況和修復所需工程。

治郎左衛門領著他們對浦村周邊自然和人力條件逐項核對:島上幾處山泉的水量經過連續多日實地觀測,與預計的洗鹼需水量基本匹配;島上閒置的石材和廢棄鹽鍋可以改作排鹼溝渠與濾池結構。常三平把這些都寫成一份完整的《淡路島鹽田改造利用初步評估》,附上治郎左衛門口述的本島各村廢棄漁港名冊與簡易地圖,發往博多港並同步抄送京都幕府作為日後協商依據。

在此期間,金兵衛也在島周圍勘定了數個原本海圖漏標的避風錨地,並找到幾處可以同時容納數艘中型補給船停泊的深水碼頭基址。

測繪船隊臨行前,治郎左衛門從自家灶房端出一罈埋了多年的老鹽送給陳鐵柱。粗陶壇裡裝的是淡路島鹽民祖輩傳下來的私鹽——顆粒粗大,雜質未除,微微泛著海水中的礦物質青灰色,樸拙得不像商品。

陳鐵柱把鹽壇放在踏浪號海圖室角落,壓了一張紙條寫上“淡路島浦村治郎左衛門贈”。他回贈給治郎左衛門一小包登州滄縣老家的粗海鹽——那是他離港時三郎塞進工具包底部的,說是“到了最遠的海島嚐嚐咱家的鹽還鹹不鹹”。治郎左衛門拆開紙包舔了一粒,表情先鹹後苦,然後閉著眼點了點頭。

測繪隊離島後,陳鐵柱在甲板上對常三平感慨——淡路島的鹽民跟登州老家的鹽民一模一樣,田地被鹽醃了,骨頭卻還是硬的。常三平在炭筆日誌裡把這句話記在當日測繪圖邊角。

數日後,博多港水榭。蘇瑾仔細看完陳鐵柱的來信和常三平的淡路島評估報告,把墨封請來一起討論。墨封看了排鹼流程記錄後表示,旅順口軍器局過去一年多在各州府試用水泥排鹼渠己積累多套可行的淡水利溉方案,淡路島的地下水與泉水量經初步估算可以支撐首批試驗性稻田改造。蘇瑾指示墨封準備一批水泥、石膏和排鹼管材,與即將派出的下一批瀨戶內海引航站建材拼船發運,送到淡路島浦村作為試點的第一批洗鹼物資;同時行文幕府請德川家康派幕府農政奉行前往浦村共同評估。

德川家光的信也在同一批郵袋裡遞到。他聽說測繪隊在淡路島發現了大片廢棄鹽田,主動向蘇瑾提出他願意去淡路島跟著治郎左衛門學曬鹽——在博多港剪了這些年枯枝炒了這些年茶,他想自己親手試試,不是作為井伊家少主,而是作為蘇記書院匠作學堂的實習生,帶著排鹼渠圖紙和一把剪刀。

蘇瑾在他的申請上批了兩個字:“準。帶一把新剪刀去。”

那幾日博多港碼頭正在裝運發往淡路島的物資。水泥袋上蓋著“旅順口軍器局監製”的印戳,剪刀鋪的老鐵匠給家光新打了一把剪刃略厚的園藝剪,賀蘭山在剪柄上刻了“鹽田”兩個小字。

三郎抱著一小捆從博多港附近山坡挖來的耐鹽鹼草種——是賀蘭山專門挑的能在鹽鹼地存活、割下後可以翻作綠肥的品種——跑到碼頭,塞進家光裝剪刀的木箱裡。兩個孩子在跳板邊蹲著,又清點了一遍箱子裡的小物件:剪刀、圖紙、草種、一小罐今年剛炒好的新茶。三郎最後把一小片從安藝灘帶回來的青花碎瓷片也放進去,說這是給淡路島浦村老爺爺的禮物——沉在海底幾百年的瓷片,壓在洗過鹽的新稻田底下,稻根會比鐵錨還扎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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