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26章 引航站(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瀨戶內海,豐後水道入口,三月初六。

墨封站在明石海峽北岸的山崖上,手裡拿著一張用旅順口水泥和沈鶴鐵木模板澆築的燈塔基座結構圖。他身後是一隊從旅順口軍器局調來的水泥工匠和石匠,山崖下停著一艘滿載水泥和鐵木模板的運輸船。這是他第一次親自踏足瀨戶內海——之前的所有水泥配方、模板圖紙和抗鹽霧測試都是在旅順口軍器局和博多港匠作學堂裡完成的,但明石海峽的燈塔是整個引航站計劃裡最險峻也最關鍵的一座,他決定自己來盯。

“墨封大人。”負責明石海峽工程的幕府普請奉行大久保忠行走上前。大久保忠行五十出頭,在幕府管了幾十年工程,修過大坂城的天守閣,也修過琵琶湖沿岸的水利渠。他拿著墨封的圖紙反覆看了很久,“您圖紙上的燈塔基座要挖到山崖巖體內部,基座深度遠遠超過老朽見過的任何燈塔。按幕府以前的築法,燈塔地基挖到巖面再鋪糯米灰漿就夠了。您這個方案——要在花崗岩裡炸出方坑,再用鐵木排樁和水泥分層澆築,工期和耗費都會多出不少。”

“大久保大人,明石海峽風浪和潮差跟琵琶湖和大坂灣完全不同。這座山崖下面就是沉錨區,巖體被幾百年的鐵鏽侵蝕過,表面看著硬,內部有無數細小的鏽蝕裂縫。”墨封蹲下身,掰開一塊風化花崗岩斷口,斷面上一道道暗紅色的鏽跡清晰可見,“如果地基只做到巖面,十年內鏽蝕裂縫會因為潮差反覆凍脹而擴大,燈塔基座會在某次颱風夜整體滑入海中。”

大久保忠行也蹲下來湊近細看,半晌後拿出自己的工程日誌把墨封的分析記下,又問起了水泥和鐵木結合的細部結構。

墨封在明石海峽北岸紮營的日子幾乎住在山崖上。他親自盯著爆破組用黑火藥在山崖巖體裡分三次微差爆破,逐層擴大坑槽;每一層基座澆築前,他都要親自檢查鐵木排樁的榫卯——必須是沈鶴從古晉港統一開好的標準魚鱗榫,榫槽角度與水泥固化後的膨脹係數經過了批次測試。大久保忠行起初對這種近乎嚴苛的工序不太習慣,但看過旅順口水泥固化試塊的抗剪記錄後不再多說,每天抱著自己的工程日誌對照學習魚鱗榫和水泥分層養護的時間表。

與此同時,陳鐵柱帶另一隊人沿瀨戶內海七個選定節點逐站推進,在豐後水道以西的兩處小島上同步啟動較小規模的引航站基礎施工。每座引航站都按標準化圖紙建造:底層是水泥砌石防波堤,中層是鐵木樁基承臺,頂層是鋼製燈架和儲油室。燈架的防鹽霧雲母片由旅順口統一製造,儲油室存放暹羅灣珊瑚砂提煉的應急燈油——這些燈油平時也作為附近漁民的災備照明用油,按幕府與測繪隊商定的共用規則登記。

墨封估算了工程進度——後續的永久燈架防鹽霧雲母片和燈室玻璃還需從旅順口持續供應,但整個七站一塔的骨架有望在幕府和大胤各負責一半工料的協同下按期完成。

工程期間,大久保忠行與墨封漸漸熟絡起來。墨封在某次深夜核對完當天的水泥養護記錄後,把自己在旅順口軍器局總結的幾頁材料給大久保忠行看。大久保忠行逐頁翻過,當天就把自己的想法寫了份建議附在下一封發往二條城的工程彙報裡。

此後一段時間,明石海峽的第一批水泥基座養護期滿拆模。基座表面的標準測試塊用沈鶴的刻印錘敲過後無裂紋、無空鼓,墨封在測試記錄上籤了驗收意見。

蘇瑾得知墨封與大久保忠行在明石海峽工地上的配合細節後,給家康寫了一封私信,建議將這種工程合作模式延續到淡路島鹽田改造專案和後續幾座港口的修浚工程上。德川家康回信時附了一小壇京都釀的梅酒,說是給墨封大人泡腳解乏——他在二條城聽大久保派回的信使說,墨封在明石海峽山崖上被海風吹得腳底凍瘡復發了,還堅持赤腳踩水泥試塊。

墨封收到那壇梅酒時愣了愣,旁邊的大久保忠行從自己包袱裡拿出兩雙新納的厚布襪——一雙給墨封,一雙給常在觀測站值夜時赤腳踩舢板的陳鐵柱。

西月初,瀨戶內海七座引航站和明石海峽燈塔主體結構陸續完工。最後一晚,七個站點的燈室同時點亮試燈,從豐後水道入口的引航站開始,明石海峽的燈塔在中間回應,最末端大坂灣碼頭的桅燈依次閃爍——整條航線第一次在夜裡連成了一條完整的光鏈。

博多港燈塔值班員透過望遠鏡看到東面漸次亮起的燈光時,在航海日誌上寫道——“瀨戶內海夜航基準線初現,明石燈塔光程覆蓋海峽全線,七個引航站全數試燈完畢。”值班日誌放回抽屜時,他順手翻了翻旁邊那本從墨封學徒時代留下的老筆記,最早的幾頁還畫著旅順軍器局初創時期手繪的防水藥池蓋草圖。

後山茶園裡,三郎和家光趴在梯田高處數東邊的燈火。他們數出了七顆——但對不上哪顆是墨封叔叔站的明石山崖。三郎說最亮的那顆肯定是,家光說最穩的那顆才對。兩個孩子頭對頭在沙地上畫了條彎曲的線,把七盞燈安在不同的拐彎處,旁邊標著小小的蓮花和剪刀圖案。

賀蘭山從堆肥角走下來,看了眼沙地上的畫,沒出聲。他彎腰從懷裡摸出沈鶴新寄來的烙鐵頭——這一批的防鹽霧雲母夾層又改了薄度——在剛刻完的引航站木牌背面按了個海螺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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