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27章 鹽田新生(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淡路島,浦村,三月初十。

德川家光坐著測繪隊的補給船抵達浦村時,治郎左衛門正蹲在之前陳鐵柱示範洗鹽的那一小塊試驗田邊上,用手指反覆摸著那塊褪了鹽霜的黑土。黑土面積只有兩張榻榻米大小,但土質己經從硬邦邦的鹽殼變成了鬆軟的壤土,手指插進去能感覺到細密的團粒結構。這種土質他只在年輕時見過——那是他父親開墾最後一塊稻田時的土,後來那塊稻田也被鹽醃了。

家光從跳板上走下來時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腰間別著賀蘭山新給他打的那把園藝剪,揹著只木箱。治郎左衛門看到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獨自下船,往他面前站定,用帶九州口音的瀛桑話說——“我是蘇記書院匠作學堂的實習生德川家光,來跟您學曬鹽,也幫您洗鹽田。”

治郎左衛門呆住了。他後來才知道這個少年是幕府將軍德川家康的孫子。浦村老人惶恐地要跪下,被家光一把扶住——“井伊茶農教我在博多港後山剪了兩年枯枝,他說剪枯枝的人不跪,站著的腳底板才能感覺到泥土的乾溼。”

洗鹽工程從浦村最大的一片廢棄鹽田開始。家光按照墨封從旅順口發來的《鹽鹼地改良技術規程》,帶著村民先沿鹽田西周挖了一圈排鹼主渠,再在兩畝試驗田內每隔一段開挖支渠,主渠底鋪了一層旅順口水泥砂漿防滲層,防止鹽水滲回田裡。他赤腳踩在排鹼渠的泥漿裡,用賀蘭山教他的方法檢查渠底坡度——從主渠上游灌入淡水,水流沿支渠往下游走時,他用腳底板感受水流的流速變化來判斷坡度是否能讓鹽水在不積窪的前提下自流排出。

治郎左衛門帶著幾個老鹽民在旁邊幫忙。他們不懂什麼“排鹼溝坡度比”,但他們懂得水的性子——家光每調整一次渠道坡度,老鹽民們就蹲在水邊看水流過渠底的泥紋,點頭或者搖頭,然後用鐵鍬補上幾鏟。

洗鹼用的淡水來自浦村後山的山泉。水量不大但穩定,在排鹼過程中需要嚴格控制每次的灌水量和浸泡時間。家光把旅順口帶來的石膏粉按比例溶進山泉水裡潑在試驗田中,然後用木耙把表層鹽土反覆翻鬆,讓石膏溶液充分滲透進土壤顆粒之間。幾天後,試驗田的地表鹽霜開始明顯消退,排鹼渠末端的出水中漂浮著一層細密的白沫。

第二批水泥和排鹼管材也從博多港運抵浦村。家光按照墨封的圖紙組織村民把最深的幾條支渠管段換成陶管——信樂城玄真徒弟在服刑期間專門燒製了這批耐鹽鹼釉面陶管,管壁的釉料配方里加入了淡路島本地的長石粉,讓陶管的熱膨脹係數與鹽田土壤更匹配。

他在浦村常常太陽沒出來就赤腳踩進排鹼渠,跟治郎左衛門一起逐塊檢查試驗田的土壤鹽分。治郎左衛門教他如何在退潮後趁著南風微弱時除草,如何在傍晚地溫下降前給洗過鹼的田塊覆一層山土保溼。他教會治郎左衛門如何用最簡單的竹籤和棉線測定渠道坡度與排水速率。

春分前後,首批洗鹼試驗田完成第三次灌洗。家光蹲在田邊,用手掌把一塊剛從排鹼渠邊取出的土樣搓成條——土條在掌心中不粘不散,彎成小半圈時表面出現細密的微裂紋。這是墨封教他的簡易鑑別法,土條彎折時的裂紋越細越均勻,說明土壤的團粒結構恢復得越好。

治郎左衛門跪在田埂上,把同樣一塊土放在掌心。他學了一輩子曬鹽,用了大半輩子鐵鍬和鹽耙,手掌厚得像老樹皮,此刻託著這一小撮黑土卻覺得輕得像託著嬰兒。泥土的腥氣混著山泉留下的微涼從掌心滲進皮膚——那不是鹽的苦鹹,是活土的味道。他說不出“團粒結構”這種術語,只是反覆地跟家光說這塊土跟他父親最後那塊稻田的土一樣松。他抬頭望著遠處還在荒著的那些鹽田,眼前那些白花花的鹽霜不再是曬鹽人認命的底色,而是一層可以被洗掉的舊痂。

灶房的婦人們用新收的菜乾和浦村近海撈的小雜魚煮了一鍋雜炊,一個跟源太差不多大的男孩捧著一碗端到試驗田邊,小心地遞給家光。

飯後家光在灶房油燈下給祖父德川家康寫信匯報淡路島鹽田改造的進展。信裡夾了一小撮從第一批試驗田裡取出的黑土樣本,裝在賀蘭山幫他做的小竹筒裡。他寫道——“孫兒在博多港後山剪了快三年的枯枝,如今在淡路島看見新芽從洗過鹽的土裡鑽出來。這是孫兒見過的最好的茶葉。井伊茶農說茶樹的根能把石頭拱開,孫兒覺得稻子的根也能。”

墨封收到家光從浦村寄來的工程進度後,給蘇瑾寫了一份關於淡路島後續農用物資需求的評估。他把旅順口軍器局庫房剛入庫的新一批防鹽霧燈架雲母片清單附在後面,用紅筆把淡路島下一季所需的排鹼耗材和種子糧單獨圈出。

蘇瑾批覆時讓人把這批物資的優先順序與瀨戶內海的引航站並列,另外通知李心墨在戶部下一年度水利預算中單列淡路島鹽田改造專項——他給這個專項取了個名字叫“淡路浦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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