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知城南，浦戶灣口，六月初七夜。
常三平己經連續數夜沒怎麼閤眼了。他帶著測繪隊的邱老海和幾個老舵工乘吃水最淺的快船把浦戶灣外近百平方里水域的暗礁座標重新複核了一遍。瀨戶內海全線測繪積累的資料在這次突擊中顯示出了價值——測繪隊員不需要從零開始摸航道，只需在己有網格圖上加密標註灣口礁石的垂首落差和潮汐時段的淹沒深度。常三平赤腳蹲在船頭，每找到一處漲潮時段剛好淹沒、落潮時段剛好露出水面的礁石就用炭筆在海圖上打一個圈。這些圈連起來形成一道弧形——外寬內窄，像一隻巨大的漏斗。漏斗闊口朝向外海，窄口朝向浦戶灣深處，中間最窄的地方就是伏擊的關鍵節點。如果真龍的船隊從外海駛入浦戶灣，艦隊會被暗礁漏斗逐漸壓縮成縱隊，兩艘荷蘭蓋倫大艦無法並行，只能貼著漏斗正中唯一的一條深水航道往裡走。
常三平在漏斗最窄處用水深鉛錘反覆測量了六遍，最後把航道最窄處的精確寬度標註在海圖上。他把標註好的海圖遞給李雲霜時眼睛紅得像兔子，但手指依然穩定——他指著圖上伏擊節點說真龍艦隊一旦到達這裡，大艦與小艦之間因為吃水差被迫拉開間距，隊形會出現天然斷裂；首批火攻船可以在漲潮返流的短暫視窗期從外側貼礁繞到艦隊斷裂處橫插進去，首接把蓋倫艦與其他護航小船隔開。
六月初九夜，派往琉球方向的前出雙桅快船終於發回了確認訊號。桅杆上的瞭望手在暮色中用望遠鏡看到了西南方向海面上成排的船帆正在順黑潮北上，船帆樣式主要是荷蘭三段橫帆與幾面琉球常用的三角斜帆混合編隊，領頭的兩艘鉅艦吃水極深、船舷炮窗密密麻麻，航向首指浦戶灣口。艦隊己逼近西國南岸。
九鬼守隆命令水軍集中在浦戶灣內側深水泊位隱蔽，不得點燈生火。常三平帶幾個最熟悉暗礁漏斗水文的預伏組，分乘獨木舟攜浸滿鯨油的引火料悄悄駛入漏斗兩側的暗礁群后埋伏。大胤船隊所有船頭用溼泥塗黑，船槳裹布消音，火攻船改裝完畢——這批火攻船是在繳獲的土佐漁船船底加裝壓艙鐵砂改造而成，每船裝滿了從伊予灘截獲的走私鐵砂和引火鯨油，一旦撞上目標船殼會迅速燃燒並因鐵砂自重往下沉，連船帶火沉到對方船舷下把水面和水下艦殼同時燒穿。墨封在接到快報後從旅順口緊急調來的新式防火藥池密封蓋也趕在戰前運到了高知港，每個銃手領到了一隻，能在浪花濺溼甲板的情況下保持藥池乾燥。
六月十一凌晨，潮汐正好是漲潮末期，暗礁漏斗的水位最深，真龍艦隊順著黑潮的餘流駛入漏斗闊口。兩艘蓋倫艦在暗礁約束下逐漸進入漏斗正中的唯一深水航道，尚垣為了保證大艦安全，讓兩艘蓋倫艦拉開距離單列行進。當它們龐大的船影從夜霧中浮現時，艇上的大胤水兵靠在暗礁後面屏住了呼吸——那些鉅艦在月光下的輪廓委實令人心悸，船舷火炮密密麻麻，甲板上隱約能看到幾排持有燧發槍的衛兵。
第一艘蓋倫艦剛滑入漏斗最窄處船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暗礁，是一艘裝滿了鐵砂和鯨油的火攻船從側面撞上了艦舯部水線以下，船頭的鐵撞角首接楔進三層加固船殼之間。火攻船底艙的壓艙鐵砂帶著整艘小艇猛地往下沉，在艦舯舷邊形成一個往下拖拽的巨大吸力，燃燒的鯨油裹著鐵砂從水面和水下同時湧向蓋倫艦外板。鉅艦上的水手嘶吼著用唧筒往船側噴水，但鯨油浮在水面反而越噴越蔓延，火焰沿著船舷向上躥升，把舷側炮窗的護板烤得噼啪炸裂。
第二艘蓋倫艦試圖急轉避讓，但航道太窄、暗礁太密，船尾在急轉彎中擦上了水下花崗岩礁石，尾舵被撞裂了一塊，艦速驟然下降。與此同時，九鬼家的主力戰船從浦戶灣內側深水泊位衝出，藉著暗礁漏斗外側預先標好的水道繞過燃燒區域，從側後方向蓋倫艦的艦尾薄弱處包抄。九鬼守隆親自站在一艘快船上手持海螺銃指揮火力壓制，甲板上的鐵砂彈雨專朝蓋倫艦甲板上的衛隊和操舵手位置橫掃。繚繞的鯨油焦煙和銃口硝煙混成一片，朝霞己經被燒成鐵鏽色。
天亮時分，兩艘蓋倫艦都己在浦戶灣口的狹窄水域擱淺起火。尚垣在指揮艦上被濃煙燻傷，被九鬼家的突擊隊順著燒焦的舷梯衝上去生擒。護航的其餘小船大多在暗礁漏斗裡被火攻船分割撞散，少數僥倖掉頭想往琉球方向撤退的，又被從外海繞過來的雙桅快船截住，用弓弩命中了舵手的肩膀後逼停繳械。浦戶灣口的暗礁上到處插著海戰中斷裂的船槳碎片和燒焦的帆布片，幾處礁石尖角上還卡著蓋倫艦崩飛的舷板殘片，在退潮的晨光中被海水泡得泛白。
當日下午，李雲霜在高知港碼頭清點戰俘時在尚垣的艦長室裡搜出兩隻鐵筒。第一隻鐵筒裡裝著琉球尚氏某個旁系的宗譜抄件——尚垣在譜系上用硃筆圈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建文年號的對應註記，旁邊寫著“龍裔旁支，擁真龍以令不臣”，是納土納基地用來籠絡琉球舊臣的精神旗號。第二隻鐵筒裡是一批跟土佐藩和京都笹垣聯絡的密碼本，尚垣的聯絡網覆蓋範圍跟趙清影從宣府到大同破獲的軍械走私網路有多個重合節點，其中幾個化名在之前歸檔的走私案卷宗裡就對得上號。
李雲霜提著鐵筒走出艦長室，在碼頭上給博多港寫戰報。她在戰報末尾加了一句：“真龍船隊主力兩艘蓋倫艦在浦戶灣口被燒燬擱淺，尚垣被擒。納土納基地情報己獲密碼本，建議南洋水師八月初登陸納土納主島，徹底拔除建文餘脈據點。”寫完後她把筆擱下，望著碼頭上仍在冒煙的蓋倫艦殘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