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予國，松山城，六月十二。
河野通首坐在天守閣的議事廳裡，面前攤著兩封信。一封信是大久保忠義被俘前三天從高知城發出的求援書，墨跡潦草，語氣從倨傲變為哀求；另一封是李雲霜今晨剛送到的幕府平叛通告，信尾蓋著德川家康的朱印和蘇瑾的北辰小印並排鈐上——這是瀨戶內海平定後新的規矩，幕府和大胤對西國島任何藩主的處置都必須雙方聯署。
河野通首今年三十七歲，是伊予國名義上的藩主，但實際上伊予國從來就不是一個統一的藩——河野家只控制松山城周邊的平原，南面的宇和島被豪族西園寺家割據，東面的今治一帶向來聽調不聽宣。大久保忠義當初拉他入夥時，他只是不敢拒絕而己。現在土佐藩覆滅了，真龍的兩艘蓋倫艦在浦戶灣口燒成骨架，尚垣被生擒。但河野通首仍然沒有在降表上簽字。
“主公。”家老河野通秀跪坐在側面，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幕府的使者己經在城下等了兩個時辰。西園寺家昨晚派人送信來說，如果河野家不降，西園寺家就自己降——到時候幕府把伊予國交給西園寺家，河野家就什麼都沒有了。”
河野通首把兩封信疊在一起折了又折，手指的動作跟他父親河野通宣臨終前折遺書時一模一樣。他想起父親臨終時說的話——“伊予是西國最窮的藩，山多地少，沒有信樂城的陶土，沒有土佐的森林，沒有贊岐的平原。咱們河野家能活到今天，全靠左右逢源。別死站一邊，但也別站得太快。太快站隊的人，風一轉向第一個被吹倒。”
“讓使者進來。”
李雲霜沒有親自來松山城——她還在高知城處理真龍船隊戰俘和繳獲文書。來松山城送信的是服部半藏和常三平。服部半藏穿著藏青色棉袍，腰間沒有帶刀，只揹著一個布包袱，裡面裝著幕府的平叛國書和伊予國曆年鐵砂稅欠繳的賬冊。常三平跟在他身後，赤腳踩在松山城石板路上，腳底板感受著瀨戶內海沿岸特有的花崗岩鋪地石——這種石頭比博多港的火山岩更硬更滑，縫隙里長著深綠色的苔蘚。
兩人被領進天守閣議事廳。河野通首跪坐在主位上，身後的屏風上畫著河野家的家紋——三枚銅錢疊成品字形，寓意河野家祖上做過海上貿易。但他的臉色沒有銅錢那麼圓潤，瘦削的臉頰上顴骨高聳，眼窩因為連日失眠深深凹陷。
“河野大人。”服部半藏將幕府的平叛通告雙手奉上，“大久保忠義己被押往京都，土佐藩主家斬首減為終身幽禁，土佐藩領地被幕府收回重新分配。西國島所有參與叛亂或坐觀成敗的藩主，須在三日內呈交降表並接受幕府清查。伊予國不在叛亂藩之列，河野家在土佐舉兵期間既未出兵協助也未向大胤軍提供方便——幕府對此暫不予追究。但前提是河野家必須在今日日落前簽署這份歸順書，同意幕府派駐監察官，開放鬆山港供聯軍艦隊停泊補給。”
河野通首接過通告展開閱讀。通告的措辭比他預想的要寬厚——沒有要求河野家削藩，沒有要求他本人切腹謝罪，只是要求伊予國歸順幕府並接受監察。但他的目光在“開放鬆山港”西個字上停住了。松山港是伊予國唯一的深水港，也是瀨戶內海連線九州和西國的重要中轉站。如果港口被聯軍控制，伊予國的海上貿易就全捏在別人手裡。
“服部先生。”河野通首放下通告，“松山港可以開放。但港口的稅收和排程權是否可以仍歸河野家？幕府派駐監察官，可以監督港口不被用來走私鐵砂和軍械，但日常商船進出港的排程——”
“稅收和排程權仍歸河野家。”服部半藏打斷了他，“幕府只派一名監察官和兩名書記官，負責核對進出港貨物與鐵砂稅賬目。商船排程、倉庫租賃、碼頭修繕這些事務，河野家繼續管。監察官不插手。”
河野通首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幕府會趁機把松山港的控制權奪走——就像當年豐臣秀吉對九州各藩做的那樣，但凡有港口的地方全部收歸中央首轄。德川家康這個老狐狸居然主動把港口的日常管理權留給河野家，只派一個人來盯著賬本？
“為什麼？”他沒忍住問了出來。
“因為陛下說，瀨戶內海不是大胤的護城河，是所有人都能打魚行船的公共水道。”常三平忽然開口，他的瀛桑話帶著博多港的口音，但用詞精準，“松山港的稅收歸河野家，這不是讓利——是希望河野家可以用這筆錢修繕碼頭、疏浚航道，讓松山港能停泊更大噸位的商船。將來瀨戶內海航線開到安藝灘和明石海峽，松山港是中轉站中的中轉站。河野家如果能把港口經營好，不僅不會虧，反而會富。”
河野通首看著這個赤腳的測繪官。常三平的臉被海風吹得粗糙黝黑，腳底板全是老繭和傷疤，但他的眼睛在說到港口和航道時亮得驚人。河野通首這輩子跟無數商人談判過鬆山港的轉運費，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種眼神跟他說話——不是談判，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這個窮漁港將來能變成繁華的中轉商港。
“常師傅是瀨戶內海全線的測繪官。”服部半藏適時補了一句，“從豐後水道到明石海峽，每一塊暗礁他都親自測過水深。他說松山港有潛力，不是客套話。”
河野通首沉默了很久。議事廳裡只聽得見窗外瀨戶內海的海浪聲和遠處松山港碼頭工人扛貨的號子聲。然後他提起筆在歸順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河野家的銅錢家紋朱印，又讓人把西園寺家代表和今治方面的豪族全部召來，當眾宣佈伊予國正式歸順幕府，接受監察並開放鬆山港。
當天傍晚，服部半藏把簽好的歸順書摺好放進布包袱，與常三平一起乘船返回高知城覆命。船開動時，常三平站在船尾回望松山港，在測繪日誌上用炭筆草草寫下一行字——“伊予松山港，花崗岩棧橋可容中型商船同時停靠十餘艘，航道水深兩丈餘。建議日後改造為瀨戶內海中轉商港。”他在頁尾畫了一個小小的銅錢符號——那是河野家的家紋，也是這座港口未來的標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