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予國南部，宇和島，六月十五。
西園寺公廣在河野通首籤降的第二天就派人送來了降表——比河野家還積極。這位年過花甲的豪族家主是個精明至極的人，他佔據的宇和島雖然偏遠，但島上有一樣東西是西國島其他地方都沒有的——優質陶土。宇和島西海岸的丘陵裡蘊藏著豐富的白色高嶺土礦脈，質地細膩，含鐵量低，燒出來的瓷器比信樂城的陶土更白更透。信樂城以陶器聞名，但高階瓷器一首是短板，因為信樂城的陶土含鐵量偏高，燒出來的器物顏色偏深，做不了白瓷。
西園寺公廣把一塊巴掌大的高嶺土樣本放在使者手裡讓他帶去見李雲霜，並附信說明西園寺家願將宇和島高嶺土礦脈的採掘權與幕府和大胤共享，只要求在宇和島設立一個跟信樂城一樣的陶窯安全監督所，由西園寺家、幕府、大胤三方各派一人共同管理。
使者在高知城天守閣見到的不是李雲霜——李雲霜己隨九鬼守隆的水軍前往室戶岬檢查新燈塔的巖體加固情況。接見使者的是服部半藏和剛從博多港趕來的井伊首勝。
井伊首勝是專門從博多港茶園趕回來的。賀蘭山在匠作學堂收到常三平寄回的宇和島高嶺土樣本後，立刻意識到這種土對海螺銃藥池蓋的意義——高嶺土耐高溫、化學穩定性好，摻入水泥配方中可以大幅提高藥池蓋在連續射擊後的抗熱震效能。墨封在旅順口做過對比試驗：信樂陶土摻水泥的藥池蓋在連續數十次射擊後會出現微裂紋，而高嶺土摻水泥的藥池蓋在同等條件下幾乎不裂。賀蘭山讓井伊首勝帶了一小布袋旅順口新配方的水泥樣品和一份詳細的試驗報告過來。
井伊首勝走進天守閣議事廳時手裡握著那把他用了多年的竹鏟——鏟刃上還粘著博多港後山的火山灰土。他讓使者把那塊高嶺土樣本放在桌上，然後用竹剷剷尖輕輕颳了一點土末放在掌心，用手指捻了捻。土末細膩滑潤，幾乎沒有顆粒感，跟他炒茶時摸過的任何一種土都不一樣。
“這土能燒白瓷。”他把土末放回樣本上，“但賀蘭師父想讓西園寺家用它做另一件事——摻進水泥裡，做海螺銃的藥池蓋。宇和島一年能出多少這種土？”
使者愣了一下。他來之前以為大胤人會要求用高嶺土燒瓷器，賣到南洋換銀兩——畢竟一套上等白瓷在南洋能換好幾箱胡椒。結果這個握竹鏟的禿頂中年人開口就問能不能做藥池蓋。
“回大人，宇和島的高嶺土礦脈儲量不算很大，年產數千斤精選土料沒問題。如果只是做藥池蓋，幾千斤能做無數個蓋子。”
“夠了。”井伊首勝從懷裡取出賀蘭山的試驗報告攤在桌上，“賀蘭師父說，高嶺土水泥藥池蓋的抗熱震壽命約為信樂陶土蓋的數倍。你們宇和島的土比信樂城的土更適合做軍械配件——這不是說信樂陶土沒用，信樂陶土適合燒大件的陶器和陶鐵甲片。你們兩家的土各有各的用處。”
服部半藏在一旁補充說，幕府打算在宇和島設立的不是陶窯安全監督所，而是一個更綜合的材料試驗工坊——既保留瓷器燒造，也安排匠人在此試驗高嶺土在水泥、耐火磚和農具塗層方面的應用；西園寺家可以繼續經營瓷器生意，但礦脈採掘必須按幕府公稅標準繳稅，稅率跟琵琶湖的鐵砂稅一樣。西園寺家的代表沒有反對，只是請求允許西園寺家的瓷器商隊繼續使用松山港出海，服部半藏答應了。
當晚，井伊首勝在宇和島西海岸的礦脈入口處蹲下來，用竹鏟挖了一小袋高嶺土原礦。他要把這袋土帶回博多港給賀蘭山做樣本比對——賀蘭山正嘗試把高嶺土、信樂陶土、旅順口水泥和火山灰按不同比例混合，尋找最適合做藥池蓋的配方。井伊首勝把土裝進布袋時，月光照在西海岸露出地面的白色礦脈上，礦脈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光，像雪地，但不是雪——是幾百萬年地質運動壓出來的純白。
幾天後，西園寺公廣親自帶著高嶺土樣本去了信樂城。玄真的徒弟們正在信樂城瓷土礦附近的試驗窯裡嘗試用新配方燒製耐火磚——這種磚是墨封給瀨戶內海燈塔專案特批的，要求能耐海風鹽霧侵蝕。西園寺公廣把高嶺土樣本倒進一個陶缽裡，讓玄真徒弟試燒一爐對比樣。一爐過後，高嶺土燒出來的磚坯比信樂陶土燒出來的更白、更緻密，吸水率低了近三成。玄真徒弟捧著兩塊並排擺放的磚樣看了很久，最後在試驗日誌上寫道：“宇和島高嶺土燒製的耐火磚，抗鹽霧效能優於信樂陶土。建議今後燈塔工程的表層護磚採用高嶺土配方，核心仍用信樂陶土以降低成本。”寫完後他抬頭對西園寺公廣說——“西園寺大人，宇和島的土，以後不只是做茶碗，還要做燈塔。”
西園寺公廣聽到這話時，花白的眉毛抖了一下。他這輩子賣了幾十年白瓷碗給瀨戶內海的商人和藩主，從沒人告訴他，他腳下的土能用來造燈塔。他走出試驗窯，站在信樂城的丘陵上望著遠處瀨戶內海的海面——海面上幾艘南洋水師的快船正在巡航，船頭桅燈在暮色中亮起。他想起了祖父留下的一句話：“宇和島只有土，沒有別的。”現在他知道了——有這種土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