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戶岬，六月二十。
九鬼守隆站在室戶岬崖頂上，看著舊燈塔塔基上新砌的花崗岩塔身己經壘到了第三層。熊野灘的老石匠們圍著塔身檢查每一塊花崗岩條的榫接縫隙，用薄鐵片試插縫寬——超過半分就要拆下來重新打磨。旅順口水泥調變的灌漿料在巖體裂隙中己經充分硬化，敲擊塔基的回聲沉悶均勻。常三平赤腳踩在新砌的花崗岩臺階上，腳底板感受著石階的平整度——每一級臺階的踏面都做了防滑的細鑿毛處理，這是他看了工匠鑿了一整天定下的標準，理由是“室戶岬每年有數十天的颱風天，臺階太光滑會摔死守塔人”。
李雲霜和井伊首勝走上崖頂時，九鬼守隆正在塔身第三層的腳手架上跟老石匠討論燈塔燈室的防鹽霧密封結構。他低頭看到李雲霜的輕甲和腰間的問罪劍，從腳手架上下來行了禮。李雲霜把墨封從旅順口寄來的新燈室設計圖遞給他——圖上標註了雙層雲母片的具體安裝角度，外層是暹羅灣珊瑚砂提煉的耐高溫燈玻璃，內層是改良配方的防鹽霧雲母隔片，雙層之間用沈鶴鐵木卡榫固定。燈油儲存室設在塔身中層，採用高嶺土配方耐火磚砌築儲油室牆體，儲油罐則是信樂城玄真徒弟燒製的防潮陶罐。
“燈油。”九鬼守隆看著圖紙上的燈油儲存室標註，“林提督從鎮南港調撥的暹羅灣燈油己經運到高知港了？”
“運到了。十桶，每桶封條完好。”井伊首勝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布袋，裡面是幾粒在運輸途中從桶縫漏出來的燈油砂粒——暹羅灣珊瑚砂提煉的燈油是用一種特殊工藝從海底珊瑚砂中蒸餾出來的礦物油，燃點高、煙少、耐海風，是林夢瑤在鎮南港燈塔使用了許久的標準燃料。他把砂粒倒在掌心給九鬼守隆看——砂粒深褐色，聞著有淡淡的礦物味，不刺鼻，比鯨油和菜籽油更適合燈塔長期使用。
老石匠從腳手架上探出頭來說，塔身再往上壘兩層就可以封頂裝燈室了，但防鹽霧密封結構需要沈鶴師傅的特製鐵木卡榫——普通的鐵釘在海風侵蝕下幾年就鏽斷，鐵木卡榫在古晉港海蝕崖上試了幾年的排樁都沒腐朽。李雲霜讓人快船返航博多港，把燈室安裝所需的鐵木卡榫清單和燈油轉運單一起發給古晉港沈鶴鐵匠鋪，要求八月中旬前全部到位。
完工後的燈塔試燈是在一個無風的傍晚。守塔人在塔頂點燃了第一盞燈——暹羅灣燈油在防鹽霧燈室內無聲燃燒，燈光穿透雙層雲母片射入暮色，在太平洋和瀨戶內海的交界處亮起。九鬼守隆站在崖頂看著那團暖黃色的光，伸手摸了摸舊塔基那塊最古老的花崗岩——灌漿時他親手摸過那塊石頭內部裂縫的走向，現在裂縫被水泥填滿了，石頭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黑曜石碎片仍靜靜地擱在石面上，反射著燈塔的光。
“祖父。”九鬼守隆低低說了一句，“室戶岬又有燈了。”
李雲霜站在他旁邊，看著燈塔的光芒在黑潮弧線上投下一道極長的倒影。她從懷裡取出蘇瑾那張紙條，翻到背面，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補註最底部加了一行字——“室戶岬燈塔試燈成功。黑潮潮目有燈，南大門從此不瞎。”寫完把紙條摺好放回鐵筒，交給傳令兵發往博多港。
博多港收到室戶岬燈塔試燈成功的訊息時正好是傍晚。蘇瑾站在水榭視窗望著東南方向，海面上隱約能看到一艘從鎮南港來的商船桅燈閃爍。他把戰報遞給站在旁邊的林夢瑤——林夢瑤是從鎮南港回來述職的，她後天就要回南洋部署對納土納群島的圍剿封鎖。她讀完戰報後抬頭說了句室戶岬的燈油是鎮南港燈塔守塔人披耶乾的兒子幾年前親手提煉的那批，保質期快到了，沒想到最後用在了瀛桑的南大門。蘇瑾沒有答話，過了一會兒才說等瀨戶內海全線燈塔建成，要從室戶岬到明石海峽，每一座燈塔的燈油都由南洋各港輪流供應——鎮南港、古晉港、安汶島、暹羅灣，每個港口供油一年輪換。
“讓看燈塔的人知道，海是連成一片的。”他說。
三郎在旁邊仰頭聽了半天，跑去匠作學堂跟賀蘭山說，將來他也要當守塔人，去室戶岬守那座有黑曜石的燈塔。
賀蘭山正用銼刀修整新到的高嶺土水泥配比樣板，聽了這話抬頭看看窗外。下個月就要滿九歲的孩子己經從紅螺殼裡聽海的小不點長成了一個會用沙盤推演整條瀨戶內海航線的半大娃娃。他把手裡的刻刀在圍裙上擦了擦，“你把室戶岬的燈塔符號畫完全了，我就讓你去。”
三郎坐到沙盤旁，拿起竹筆認認真真地在室戶岬旁邊補畫了一座小小的燈塔，燈塔旁邊畫了一隻小小的紅螺。畫完他鄭重地在旁邊題了一行從賀蘭山那裡學來的刻刀字型——“南大門黑曜石為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