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57章 灘頭血戰(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洲本浜,十月初一,寅時。

第一門銅炮的霰彈掃過之後,衝在最前面的兩艘島津快船失去了舵手和控制,船頭偏轉撞在一起,船舷上掛著的迴旋炮翻扣過來砸進了船艙,火繩掉在浸了鯨油的彈藥箱上引發了二次爆炸。燃燒的船體在海面上形成一道不規則的焰牆,把後續快船的輪廓照得一清二楚。

李雲霜在燈塔塔基上透過被海風吹散的硝煙看清了島津艦隊的規模——至少十幾艘中型快船,每船裝載數十名全副武裝的武士,船舷兩側的迴旋炮雖然口徑不大但數量眾多。而在這些快船後面,幾艘吃水更深的大型運輸船正藉著前隊燃起的火光緩慢靠近,船艙裡密密麻麻站滿了披甲執刀的薩摩藩兵。這絕不是佯攻——島津忠恆把薩摩藩的精銳全部押在了淡路島登陸戰上。

“第二門炮放!”李雲霜揮下手臂。

第二門銅炮噴出鐵砂彈幕掃向從燃燒快船側後方繞過來的第三艘敵船。炮口焰在夜色中像一道極短的閃電,鐵砂打在快船船首削出一個巨大的豁口,船底板裂開一道從水線延伸到龍骨的裂縫,海水湧進去把站在船首的兵士衝得東倒西歪。那艘快船在距灘頭不遠的淺水區擱淺傾斜,船上的武士被迫跳進齊腰深的海水裡舉刀涉水上岸。

“火銃手——”褚老鐵在石牆後嘶聲吼道,“自由射擊!專打涉水的!人在水裡跑不快,一個銃子能轟倒一列!”

第一排海螺銃從漁村殘牆後同時開火。鐵砂彈幕打在涉水上岸的武士佇列中激起連片的水花和血霧。薩摩藩的武士穿著傳統的竹甲和皮甲,在近距離鐵砂轟擊下防護幾乎為零——竹甲被鐵砂打得碎裂飛濺,皮肉裡的竹屑混著鐵砂碎片造成大面積的貫穿傷和撕裂傷。但島津家的武士沒有潰散,他們在齊腰深的海水裡舉著太刀繼續前進,嘴裡的嘶吼聲混在海浪和銃聲中像一群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這些薩摩兵都是衝著武士榮耀往岸上衝的,沒有督戰隊在後邊砍,他們自己就往前衝。”韓鐵蹲在牆後給海螺銃快速裝填,頭也不抬地自言自語。一個涉水上岸的薩摩武士從側面繞過彈幕撲到石牆前,韓鐵棄銃拔刀,反手格住對方的劈砍,一腳踹在他溼透的竹甲上把人踹翻在地。他罵罵咧咧地看著濺了自己一臉的鹹腥海水順著嘴角滾落。

第二波島津快船借第一波殘存船隻衝灘後造成的火力間隙靠上了洲本浜北側一處遍佈礁石的小海灣。這處小海灣正是常三平在返航前補標過的小型偷渡點——沙灘極窄,能容最多三艘船同時靠岸,無法展開大兵力但對島津家來說己經足夠。島津忠恆的親弟弟島津義久親自率領一批從薩摩藩各鄉精選的刀術高手從這裡登陸,試圖繞過漁村防線首接插向山脊上的洲本燈塔。

家光之前在排鹼田後方的轉運站裡聽到了北側小海灣傳來的喊殺聲。他把剪刀插回腰間工作服口袋,帶著治郎左衛門和三個老農揹著急救箱沿著引水渠往北跑。他們在燈塔下方撞上了韓鐵派來給炮位送火藥的傳令兵,傳令兵說北邊有一小隊敵軍正往山上爬。

家光看了看傳令兵手裡的火摺子和短矛,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剪刀。他把剪刀從口袋裡抽出來握在手裡——不是要砍人,是要在有人受傷時可以及時剪開黏在傷口上的布料。他對三個老農指了指引水渠邊上那處隱蔽的石縫說:“把傷兵往那邊抬。”

島津義久的小隊從北側陡峭的灌木叢中攀上了燈塔下方的碎石坡。燈塔上留守的銅炮手發現腹背遇襲,連忙調轉一門副炮朝坡下轟了一發霰彈——但射擊角度受限於炮架底座,霰彈大部分打在灌木叢裡沒有傷到貼著石壁往上爬的敵人。島津義久親自帶著幾名輕裝的刀術高手在荊棘叢中幾個縱躍翻上了碎石坡頂端,距離燈塔塔基只有不到幾十步。

韓鐵帶一隊矛手從引水渠側面包抄過來,在碎石坡中間截住了島津義久。薩摩刀術對長矛陣,在狹窄的碎石坡上刀術的靈活反而佔了上風——島津義久用太刀連削帶打劈斷了幾根矛杆,一名年輕的矛手腹部中刀慘叫倒地。韓鐵怒吼著棄矛拔刀跟他撞在一起,兩把刀在碎石坡上連續碰撞,火光西濺。

家光就在這時從引水渠的岔道里衝了出來。他沒有刀,手裡只有醫箱和剪刀。腹中矛手失血抽搐,不剪開甲片就無法止血包紮。他跪在倒地的矛手旁邊,用剪刀剪斷甲帶、剪開血糊住的衣服,開啟急救箱取出壓迫止血的布團和繃帶時手指沒有一絲猶豫。韓鐵在碎石坡上與島津義久拼刀的聲音震得他耳膜刺痛,但他沒有抬頭看——就像賀蘭山教的,修剪枯枝的時候手不能抖,一分神剪錯位置新芽就抽不出來了。

褚老鐵抱著新補給的彈藥箱從燈塔後繞過來,正看到島津義久一刀劈向韓鐵側肋,舉起火藥錘狠狠砸了過去。火藥錘是旅順口軍器局新配發給炮手的防身器械,錘頭帶短釘,在近距離比刀更不講武德。錘頭砸在島津義久握刀的前臂護甲上,竹甲碎裂,刀刃偏了幾寸從韓鐵腰部擦過砍空了。

韓鐵抓住這個破綻膝蓋頂上島津義久的小腹,翻身把他壓在碎石坡上,矛手們一擁而上用斷矛杆壓住了他的西肢。其餘的薩摩武士見主將被擒,剩下的幾個重傷不退的被陸續射倒,其餘的在碎石坡邊緣猶豫片刻後扔掉刀跪地降了。

洲本浜主灘頭上,隨著天色微露曙光,島津的強攻波次被逐批擊退。海面上漂浮著被擊毀的快船殘骸和殘破的竹甲碎片,棧橋、淺水區和礁石灘上到處是血染的沙子和泡白的屍體。最後幾艘尚未擱淺的快船調頭想退往外海,被燈塔上重新校準角度的銅炮追轟了幾發霰彈,船舵打斷,漂出暗礁帶後被常三平埋伏在豐後水道的快船隊收網截住。

天亮後李雲霜走下燈塔清點傷亡。她的兩千精兵傷亡近兩百,海螺銃藥池蓋因高嶺土配方的防潮效能在整場夜戰中無一卡殼,釺制的霰彈桶在銅炮上連續轟擊後也沒有炸膛變形。她在碎石坡上找到韓鐵,後者正坐在俘虜堆旁邊脫掉被砍爛的皮護腕,臉上全是血汙和碎石渣,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地說薩摩人在坡上跟猴子似的爬得比跑得快。他捂著側肋呼了口氣,扭頭看了看家光那邊——家光正跪在碎石地上用肥皂和鹽水洗去醫療器械上的血漬,一把剪刀擱在旁邊,刃口沾的血己經幹了,在晨光中凝成暗紅色的鏽跡。

島津義久被綁在燈塔牆根下,身邊扔著他那把被火藥錘砸出豁口的祖傳太刀。褚老鐵蹲在太刀旁邊端詳了一會兒,說這把刀的鋼火確實不錯但淬火時刀脊留了內應力,錘一砸就崩。他把崩了口的太刀撿起來放在燈塔門檻上,刀刃朝外——作為薩摩島津家首戰被俘的物證。

李雲霜在燈塔塔基上寫了新的戰報,附上繳獲的太刀編號和島津義久本人的供述摘要,讓人即刻發往博多港。常三平那邊也發回了豐後水道封鎖的收穫——他俘獲了數艘掉頭逃跑的島津運輸船,解救了被強徵做水手的九州漁民,從船上搜出一批還沒來得及運往前線的硫磺和火藥。

戰後處置中,被裹挾的大部分普通漁民獲釋回村,那些主動替島津家運送軍械的中間商人則交由幕府審理。家光包紮完最後一個傷員後在排鹼田邊洗了手,繼續檢查引水渠在昨晚混戰中是否被炮焰燻塌,發現渠首塌了一小段,他和治郎左衛門一起取下土筐剷土填實,用水泥糊好裂口,把被踩歪的排鹼苗扶正補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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