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摩藩,鹿兒島城,十月初五。
島津忠恆站在天守閣最高層的議事廳裡,面前攤著一份從淡路島前線傳回的潰敗戰報。戰報是他手下的忍者用快船趁夜送到鹿兒島灣的,信紙被海水打溼了一半,但墨跡還能看清——“洲本浜登陸失敗,折損近千,快船損毀大半,義久公被俘。”
他把戰報揉成一團砸在牆上,紙團彈落到地上滾到了角落裡。他的三弟被俘了——島津義久不是普通的副將,是薩摩藩公認的劍術第一,島津家用來凝聚全藩武士士氣的旗幟。這面旗幟現在被一個握剪刀的少年和一群長矛手按在了碎石坡上。他拔刀砍翻了面前的刀架,刀架上的太刀和肋差嘩啦散落一地。
“九州男兒的臉,薩摩隼人的名,被一群拿著海螺銃的漁民和浪人按在沙灘上碾碎。”他從牙縫裡迸出幾句沙啞的話。
角落裡跪著的家老新納忠元抬起頭。他年過花甲,是島津家三代老臣,當年關原合戰時就是他在陣前力勸島津義弘不要跟東軍開戰——結果勸住了義弘,沒勸住島津家其他人的野心。現在他看著島津忠恆暴怒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己經習慣了——薩摩人從島津貴久開始就是這個脾氣,打仗勇猛全軍若狂,敗了就掀桌子怪天。
“主公。臣以為,現在不是追究洲本浜勝負的時候。大胤水師己經封鎖了豐後水道,常三平那個赤腳測繪官在暗礁帶佈置的快船隊比我們預想的更快更密。荷蘭商館的硫磺和藥包被服部半藏截停,出島倉庫裡還積壓著沒來得及提貨的訂單。我們失去了火藥補給線,快船隊主力己經無法再發動第二次渡海突襲。”
“那就守城!”島津忠恆轉過身來,薄唇抿成的血線比大久保忠義更冷更硬,“把所有兵力撤回鹿兒島灣,用薩摩的山地地形拖垮大胤人。他們在西國打了幾個月仗,彈藥消耗過半,兵力也不足以同時在淡路和薩摩打兩場圍城戰。拖到雨季——鹿兒島的雨季比瀨戶內海早一個月,山路一泥濘,大炮和彈藥車就進不來。”
新納忠元嘆了口氣。他知道主公在賭什麼——拖到雨季讓大胤軍陷在沼澤般的山路上,再用薩摩藩兵熟悉的游擊戰術消耗對方。但他也知道大胤人不是隻有大炮,他們從博多港帶來的不只是銃炮,還有在琵琶湖蘆葦蕩、觀音寺山泥濘和瀨戶內海暗礁上一仗一仗磨出來的戰法和腦子。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鹿兒島灣裡僅剩的幾艘快船桅杆,說了一句——“主公,島津家的兵不怕死。但臣己經老了,不想再看著薩摩的年輕人一批一批死在灘頭和山路上,為了一個爭不到的瀨戶內海。”
島津忠恆沒有說話。他重新走到刀架前把散落的太刀一把一把撿起來插回去。最後一把太刀是島津義久的佩刀,刀鞘上還留著他三弟被俘前沒有擦掉的海水鹽漬。他把刀豎在刀架最前面——刀刃向外,刀背向裡,不是切腹的姿勢,是沒打完的仗的姿勢。
“新納,傳令下去:鹿兒島灣沿岸所有漁村堅壁清野,漁船全部鑿沉堵塞港口入口,海岸線上每隔數十丈堆一堆乾柴——大胤的船隻要敢靠近海岸,點火燒海。山路狹窄處設伏弩和鐵炮隊,等他們把大炮拖進山裡,在半路截殺輜重隊。另外派使者去江戶,向幕府提出申訴——說我們被大胤無故侵略薩摩藩本家領地,要求幕府出面調停。”
新納忠元轉身看著島津忠恆,語氣從勸諫變成首言:“主公,德川家康不是傻子,島津家從他眼皮底下私購荷蘭軍火的事,他很快就會從大胤人手裡拿到全部證據。您這個申訴送過去,最好的結果是幕府拿它當拖延時間的藉口——幕府確實不希望大胤在九州駐軍,家康那隻老狐狸比誰都在乎體面。”
“我就是要利用他在乎體面的時間。”島津忠恆坐回刀架前,“體面需要時間,時間就是援軍。另外,把薩摩藩內私藏的最後一箱黃金送到對馬島——對馬宗家跟朝鮮李朝有海上貿易往來,也許能買到李朝水軍的舊式鐵炮和火藥。即使買不到,也能讓對馬在幕府面前替島津家說幾句模稜兩可的話。”
新納忠元沒有再勸阻,鞠了一躬轉身去傳達這些命令。他走出天守閣時腳步沉重,仰頭看了一眼鹿兒島上空的積雲——雨季會來,常三平的快船隊會來,李雲霜的海螺銃會來,被島津家拖欠了幾十年漁稅窮困不堪的九州漁民或許也會趁著這個機會從內部鬆動。
鹿兒島灣裡,幾艘老舊的漁船正在被鑿沉。船底的木屑和壓艙石沉入水底的聲音在灰濛濛的海面上十分沉悶而持久,與洲本浜漂浮的殘骸隔著整片豐後水道遙遙相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