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軍器局船塢,冬至後第九日。
墨封站在船塢高架平臺上,低頭看著船塢里正在同時鋪設龍骨的數艘快船。這些快船的船體比東麗原型放大了數圈,龍骨用的是從積丹山運來的百年鐵松——這種松木在冰雪裡長了幾百年,紋理細密硬度極高,是造船的頂級材料。井伊首勝從船泊灣運來的火山灰水泥被調成了灰漿灌入龍骨榫卯縫隙,乾透後硬度堪比花崗岩。
“東麗快船的龍骨彎度比我們預想的更復雜。”墨封指著龍骨中段一個微妙的彎曲角度,對蹲在旁邊畫圖紙的尹致壽說道,“這個彎度不是一次成型的——是用溼木加熱彎法分段彎曲後再拼接的。波斯造船技術裡把這種彎度叫‘新月脊’,能讓船在側浪中減少橫向搖擺。你們東麗的匠人用這招用了多少年了?”
尹致壽右肩的繃帶還沒拆,但左手己經能靈活地握炭筆畫圖了。他在旅順口戰俘營裡教了幾個月刀法後,被墨封從戰俘營裡調到了軍器局船塢——不是因為他的刀法好,是因為他在松嶽灣海戰前參與了東麗快船的監造,對波斯造船技術的細節極其熟悉。
“末將監造的那批快船是東麗第二代波斯快船。”尹致壽用炭筆在圖紙上標出龍骨彎曲的幾個關鍵節點,“第一代是多年前從波斯商人手裡買的成品船,拆了一艘仿製但龍骨彎度沒仿對,造出來的船在側浪裡容易翻。後來先王花重金從波斯請了一位老船匠來開城港教了整整一年,才把新月脊的彎曲秘訣傳下來。那位老船匠回國前說了一句話——‘新月脊不是技術,是手感。龍骨彎曲的角度要根據木材紋理和產地氣候微調,同樣的圖紙在不同海域造出來的船都不一樣。’”
墨封聽完後沒有立刻接話。他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龍骨彎曲的弧度緩緩摸了一遍,然後從工具袋裡掏出一把鋼尺量了量彎曲處的木材紋理走向。鐵松的年輪比波斯輕木密得多,紋理走向也有細微差異——這意味著同樣的彎曲角度,用在鐵松龍骨上需要比波斯輕木更緩的過渡弧度,否則彎角處應力集中會在風暴中折斷。
“把彎曲弧度往外再調一點。”墨封站起來對正在鋪設龍骨的匠人們說道,“鐵松比波斯輕木硬,彎得太急龍骨內側會裂。另外——把井伊首勝上次送來的那批火山灰水泥漿裡多加一成細沙,專門灌彎角處的榫卯縫。水泥漿太稠灌不進彎角的細縫,稀一點滲透性更好。”
匠人們齊聲應喏。墨封從高架平臺上下來,走到船塢角落裡正在拆解一把波斯彎刀的尹致勇面前。尹致勇左腿的夾板己經拆了,拄著柺杖站在工作臺前,用細銼刀小心地將波斯彎刀刀身上的淬毒塗層一層層刮下來,收集在一隻白瓷盤裡。
“淬毒塗層的成分我化驗了一部分。”尹致勇把白瓷盤端給墨封看,“主要成分是西域毒蠍尾刺研磨的乾粉,混了波斯商人從沙漠毒蛇毒腺裡提取的毒液,用松脂和蜂蠟調成膏狀塗在刀身上。這種毒見血後會在片刻內麻痺呼吸肌,中毒者死於窒息。解毒的關鍵在於第一時間用火烙傷口——高溫能破壞毒蛋白的活性。如果來不及火烙,用濃鹽水反覆沖洗也能延緩毒性發作。”
“濃鹽水能延緩多久?”
“爭取一刻鐘左右。一刻鐘內如果能注射從波斯進口的解毒血清,中毒者能活。但血清極貴,一小瓶價格抵得上一把波斯彎刀。末將在開城港見過幾瓶,都在王宮御醫手裡,從來沒有配發到前線。所以東麗士兵被淬毒刀傷了只有兩種結局——要麼當場火烙傷口保住性命但留下終身殘疾,要麼等死。”
墨封把白瓷盤放在工作臺上,用粗糙的手指沾了一點毒粉放在鼻尖聞了聞——氣味刺鼻,帶著蠍尾乾粉特有的腥臭味。他在旅順口軍器局做了大半輩子兵器,從來不在武器上淬毒。不是做不到,是不屑。他認為銃炮的威力應該來自火藥和彈丸的改進,而不是來自毒藥。但此刻他決定破例——不是為了研製毒藥,是為了研製解藥。
“血清的配方能不能逆向分析出來?”墨封問。
尹致勇搖了搖頭——“血清是從波斯進口的成品,配方從未外傳。那位教我們造船的波斯老船匠說過,沙漠毒蛇的毒腺提取液需要用一種只在波斯沙漠裡生長的‘黑刺葵’根莖做中和劑,其他地方種不活這種植物。”
墨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工作臺上的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化學反應流程圖。他不會寫字,但畫圖的邏輯極其清晰——毒蛋白在高溫下失活,在濃鹽水裡會析出結晶,如果能找到一種在高溫和濃鹽雙重條件下仍然能中和毒性的物質,就有可能研製出替代血清。“賀蘭山在博多港後山種了幾百種草藥。你把毒粉的樣品分一份給他,讓他用他的方式去試——每種草藥單獨試,再兩兩配對試。他不識字但鼻子比狗靈,以前在北境用草藥治好了嶽青巖的凍傷。血清的事交給陛下從波斯商路想辦法,替代品的事交給我和賀蘭山。”
尹致勇雙手合十對墨封深深行了一禮。這個年過半百的老匠人,不會寫字卻管著整個大胤最先進的軍器局,不懂醫術卻能在片刻間畫出化學反應流程圖。他在東麗做了半輩子工曹,從未見過這樣的匠人之王。
“墨封大人,”尹致勇忽然開口,“末將能不能把東麗工曹的舊圖紙全部默畫出來交給旅順口存檔?東麗水師的造船圖紙己經在陛下手裡了,但工曹還有很多橋樑、糧倉、水閘的營建圖紙,都是高句麗半島歷代匠人的心血。末將不想讓這些東西隨著東麗一起滅國。”
墨封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畫。船塢裡有紙有筆,畫完了讓學徒幫你整理歸檔。等你腿傷完全好了,去遼東金州灣修防波堤——井伊首勝在那邊正缺一個懂橋樑和水閘的幫手。”
尹致勇的眼眶微微泛紅。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工作臺前重新拿起炭筆,在紙上開始畫高句麗半島第一座石拱橋的結構圖。窗外船塢裡鐵錘敲擊龍骨的叮噹聲和匠人們喊號子的聲音混在一起,在旅順口冬日的陽光下回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