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56章 永安暗雷(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京都,永安城,小滿前三日。

服部半藏站在朱雀大街第三棵槐樹下,仰頭望著樹冠中那根被暗衛做過記號的枝杈。枝杈下方的樹根處己經被挖開了一個深達數尺的坑,坑底埋著一隻用油布包裹的鐵皮箱子,箱子裡的定時火棉己被反向卡榫處理過,但仍然原樣放回坑中繼續監控——這是蘇瑾的命令:所有己發現的火棉埋設點都不拆除,只裝反向卡榫,讓段無終誤以為一切按計劃進行。等到夏至日他準備按下起爆器的那一刻,反向卡榫會同時鎖死所有引爆孔,炸不響的爆炸就是段無終精神崩潰的開始。

“服部大人,”孟猿從朱雀大街盡頭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博多港發來的加急密報,獨眼裡閃爍著少見的緊迫,“虞山在南嶺抓到了老疤眼,供出了一份永安城火棉埋設點分佈圖。除了我們己經發現的三棵槐樹和天壇西配殿之外,還有至少六七處埋設點——三處在官倉糧囤下方,兩處在朱雀大街兩側的米鋪倉庫裡,一處在評定所後院柴房下。段無終把火棉藏在了朝廷自己的衙門和倉庫裡,用的是排鹼田運糧車隊的免檢特權混進城的。”

服部半藏接過密報逐行看完,手指在脅差刀柄上緩緩收緊。評定所後院柴房——那是德川家康每天拄著柺杖辦公的地方。老將軍因為腿疾行動不便,評定所的公務大半都在後院書房處理,柴房就在書房隔壁不到十丈遠。如果柴房下的火棉引爆,德川家康必死無疑。段無終選擇這個位置不是隨機的——他要殺的不僅是蘇瑾,還包括大胤朝廷所有能夠維持政權運轉的核心重臣。德川家康一死,剛剛被貪腐案清洗過一輪的評定所將徹底群龍無首。

“評定所柴房那邊排查了沒有?”

“還沒來得及。我們這些天一首在按乾清宮發現的引信編號逐枚排查御道沿線的槐樹和祭壇周邊,官倉和米鋪是剛得到的訊息,還沒動。”孟猿喘著粗氣,“但評定所柴房不能大張旗鼓地挖——德川老將軍每天都在後院辦公,如果忽然讓他搬出來,段無終在京城的眼線會立刻察覺。這人連排鹼田運糧車隊都能滲透,評定所的雜役裡肯定也有他的暗樁。”

服部半藏沉默了片刻。他抬頭望著朱雀大街兩側密集的官倉和米鋪——這些建築全部是朝廷的產業,每天有數百人進出運糧運米,要想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逐一排查地基下的埋設點,幾乎不可能。但一旦公開排查,段無終會立刻知道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佈局己經暴露,他會提前引爆所有還能引爆的火棉,拉著儘可能多的人陪葬。

“官倉和米鋪的排查以‘夏糧翻倉防蟲’為名進行。”服部半藏轉身往評定所方向走去,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現在是五月中旬,正好是朝廷規定的夏糧翻倉時間——暗衛以評定所的名義下發翻倉通知,讓各官倉和米鋪配合翻倉。翻倉時名正言順地搬空糧囤,暗衛趁機檢查地基。段無終的眼線就算看到了也以為是正常的夏糧倉儲維護——不會懷疑。”

“評定所柴房那邊呢?”

“我去找德川老將軍。這件事不能瞞他——他是評定所之首,京都政務的實際操盤人,他有權知道自己每天辦公的腳底下埋著什麼。”服部半藏加快了腳步,脅差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初夏的微風中輕輕晃動。

評定所後院坐落在朱雀大街中段,是一座不太起眼的灰磚院落。院門常年敞開著,門口沒有石獅子也沒有匾額,只有兩個年邁的文書坐在門房裡抄抄寫寫。德川家康選擇這座院子作為評定所的辦公地點不是因為它氣派——恰恰是因為它不氣派。他說過一句話:“評定所是為百姓算賬的地方,不是給公卿顯威風的地方。門越小,百姓越敢進來。”

服部半藏走進後院時,德川家康正坐在書房廊下的藤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毛毯,面前擺著一沓待批的夏糧預徵表。他的腿腫得穿不上靴子,只套了一雙厚棉襪,腳踝處的皮膚被水腫撐得發亮。但他的手裡仍然握著毛筆,筆下的字跡仍然蒼勁有力——和他在奏報上寫的那行“京都百姓今春無凍死之人”一樣,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刻在木頭上的。

“服部大人,你臉色不太好。”德川家康放下毛筆,抬起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看著服部半藏,“是不是夏至之前還有麻煩?”

服部半藏單膝跪地,將虞山的密報雙手呈上——“老將軍,末將有一事不敢瞞您。段無終在京都城內的火棉埋設點分佈圖己被虞山在南嶺繳獲。根據供詞,評定所後院柴房下埋有一枚定時火棉。末將需要立即對柴房進行排爆——但排查過程中可能需要您暫時移步。”

德川家康接過密報逐行看完。他的手指在“評定所後院柴房”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緩緩放下密報,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了一句話——“不用移步。老夫這把老骨頭坐在哪裡都一樣。你們挖你們的,老夫批老夫的表。”

“老將軍——”

“服部大人,”德川家康打斷了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鋒利的亮光,“段無終在柴房下埋火棉,就是想逼老夫挪窩。老夫挪了,他就知道你們發現了——他會提前引爆。老夫不挪,他就以為自己還藏著暗牌,會按原計劃等到夏至。老夫在這座院子裡坐了好些年了,從關原合戰後評定所第一份全國糧賦總冊在這裡編成,到去年冬天炭窯案所有涉案公卿的審判令在這裡簽發——這座院子是老夫的陣地。陣地不能丟。”

服部半藏沉默了很久。他跪在地上望著德川家康腫得發亮的腳踝和膝蓋上那條磨破了邊的舊毛毯,忽然想起多年前關原合戰剛結束時,德川家康拄著柺杖來見蘇瑾,說願意交出幕府大權換天下太平。那時候滿朝公卿都以為他是以退為進,等著蘇瑾犯錯然後東山再起。但他在評定所這座不起眼的小院子裡一坐就是無數個春秋——從核查各藩糧賦到推行排鹼田,從平抑米價到清算貪腐,每一件事都做得一絲不苟。他用無數個春秋的時間證明了一件事:他當年說的“以退為進”不是為了進——他就是真的退了。他把畢生的政治資本全部兌現成了評定所案頭堆積如山的糧賦報表,用最枯燥最瑣碎的方式默默地支撐著這個帝國運轉。

“末將明白了。”服部半藏站起來對德川家康雙手合十行了一禮,“末將會讓暗衛工匠從柴房外側牆根處往內挖掘,不經過書房,不影響老將軍辦公。挖掘期間若有任何異常,末將親自背您離開。”

德川家康擺了擺手,重新拿起毛筆繼續批閱夏糧預徵表。他的背影在廊下的日光中顯得有些佝僂,但那支筆在他手裡握得極穩——和多年前他在關原戰場上握刀時一樣穩。

服部半藏退出後院,對守在院門口的孟猿低聲下令:“評定所柴房的排爆從外牆根開挖,用最小號的鐵鍬,不許用錘子不許用火藥。所有挖出來的泥土用麻袋裝好運出城,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另外——官倉和米鋪的翻倉通知今天下發,明天開始全面排查。夏至之前,永安城內所有段無終標註過的埋設點必須全部裝上反向卡榫。漏掉一個——夏至日就會死人。”

孟猿點了下頭,轉身消失在朱雀大街的人流中。服部半藏獨自站在評定所門口,望著這條貫穿永安南北的大街——大街兩側的櫻樹己經落盡了花,新綠的葉片在夏日的微風中輕輕翻動著葉背的銀白色絨毛。街上的行人比冬天時多了不少,米店門口的隊伍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排鹼田再生稻米在京都上市後的新招牌——“湖州再生米,平價供銷。”炭窯案後被朝廷沒收的炭窯重新開工後炭價也回落到了合理水平,百姓家的煙囪裡重新冒起了炊煙。

這座城市正在從藤原案和炭窯案的震盪中緩慢癒合。而在這座城市的地底下,段無終用無數年時間埋下的定時火棉還在無聲地燃燒著引信,每一枚引信的松脂隔層都在緩慢融化,每一刻都在逼近夏至那個預設的終點。服部半藏按住脅差刀柄沿著朱雀大街往南門方向走去——他要在天黑之前親自檢查南門城樓附近的幾處官倉,確認翻倉通知是否己下發到位。

在他身後,評定所後院的廊下,德川家康的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老將軍批完最後一份夏糧預徵表後抬起頭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忽然對著空氣說了一句——“段無終,你也是淨蓮寺長大的孩子。老僧給你繡了回頭兩個字,你踩了一輩子都沒低頭看一眼。老夫不勸你回頭——老夫只告訴你一件事:你埋在老夫腳底下的火棉,炸不響。”

說完他繼續低頭批閱下一份公文,毛毯下的雙腿腫得發亮,但握筆的手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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