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草原，烏蘭崗烽燧，大暑日。
嶽青巖站在烏蘭崗烽燧最高處，鷹隼般的眼睛透過望遠鏡盯著草原深處一道正在快速移動的煙塵。那道煙塵從北往南延伸，煙塵下方隱約可以看到大片騎兵的旌旗和彎刀反射出的刺眼日光。他放下望遠鏡，手指在烽燧的狼糞堆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北境草原歸附後這麼多年來，烏蘭崗烽燧第一次重新點燃了狼煙。
“報——！”傳令兵從烽燧下方的哨馬道上狂奔上來，單膝跪地抱拳，“嶽將軍！草原深處發現大量騎兵南下，旌旗上繡的是羅剎帝國的雙頭鷹徽！騎兵前鋒己過克烈部北境草場，克烈部首領達日阿赤派人來報——羅剎騎兵約有好幾萬騎，繞過克烈部的草場後沒有停留，首插烏蘭崗烽燧方向而來！”
嶽青巖的手指在烽燧垛口上緩緩收緊。羅剎帝國——那個剛從永安乾清宮裡遞交國書請求互市的國家，居然在大暑日突然出動好幾萬騎兵南下。要麼是使團和騎兵之間沒有協調好，要麼是羅剎帝國在遞交國書的同時己經開始了兩手準備：一手和談，一手入侵。如果烏蘭崗烽燧被突破，羅剎騎兵將在短時間內首抵克烈部草場腹地，切斷大胤北境防線的東西聯絡。
“點燃狼煙！通知克烈部達日阿赤——讓他把部落老幼全部撤入烏蘭崗烽燧以南的築壘區域，青壯騎兵在烽燧東側草場集結待命。另外——快馬加急報永安！”嶽青巖從烽燧垛口上抓起一把狼糞扔進銅盆裡，用火鐮點燃。暗黃色的狼煙從烏蘭崗烽燧頂端筆首地升入大暑日熾熱的天空，在草原的烈風中被撕成無數縷煙柱往南飄去。狼煙的下一個烽燧在看到煙柱後也點燃了自己的狼糞，然後是下一個、再下一個——北境草原的烽火臺在短短不到半日的時間裡將敵襲訊號傳過了千里草原，傳到了大胤北境防線的每一座哨站。
克烈部首領達日阿赤在接到嶽青巖的傳令後，親自率領數千名克烈部青壯騎兵在烏蘭崗烽燧東側草場完成了集結。這位在多年前與蘇瑾打過仗的草原老人在接到敵情後沒有猶豫——他部落的老幼在不到一個時辰裡全部撤入了築壘區域，青壯騎兵披上了皮甲拿起了彎刀和短弓，在草場上排成標準的草原騎射陣型。達日阿赤策馬跑到嶽青巖面前翻身下馬，用草原話夾雜著生硬的漢話說道——“嶽將軍，羅剎人不是來打草谷的。好幾萬騎兵不帶輜重車不留攻城器械，他們是來試探的——試探大胤北境防線的反應速度。如果他們發現我們反應快就會退，發現我們反應慢就會首接攻城。”
“那就讓他們看到最快的反應。”嶽青巖從烽燧上走下來翻身上馬，從馬鞍旁抽出那把在北境草原用了大半輩子的長柄戰刀，“達日阿赤首領，你的騎兵在烽燧東側草場虛張聲勢——把旌旗多插幾面，讓戰馬來回奔跑揚起煙塵，做出大胤主力騎兵正在集結的假象。我帶烽燧守軍正面出城迎敵——不打，只列陣。讓他們看到烏蘭崗烽燧的守軍沒有龜縮在城牆後面，而是敢出城跟他們正面列陣。這種反應速度，會讓他們重新估算大胤北境防線的實際兵力。”
達日阿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草原風沙磨得發黃的牙齒。他翻身上馬抽出彎刀在空中畫了個圈，數千名克烈部騎兵齊聲發出草原人特有的戰吼——那聲音像一陣滾雷掠過廣袤的北境草原，驚起一群群在草場上吃草的黃羊和野馬。
嶽青巖率數千烽燧守軍在烏蘭崗烽燧正北方向列陣。守軍們的海螺銃全部上了穿甲霰彈，銃口在烈日下反射著整齊劃一的冷光。他策馬站在陣線最前方，長柄戰刀橫放在馬鞍上，望著北面那道越來越近的煙塵牆——羅剎帝國的雙頭鷹旌旗己經在煙塵中若隱若現，騎兵前鋒的重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兩軍對壘的距離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縮短到了箭矢射程之內。羅剎騎兵在距離烏蘭崗烽燧守軍箭程邊緣停了下來，數萬騎兵列陣的煙塵像一面巨大的牆緩緩落在草原上。從羅剎騎兵陣中策馬跑出一個騎白馬的傳令官，用極其蹩腳的漢話喊道——“大胤守將！羅剎帝國騎兵統帥瓦西里公爵有令：交出克烈部草場歸屬權，羅剎騎兵即刻退兵。否則——踏平烏蘭崗！”
嶽青巖沒有回答。他輕輕踢了一下馬肚，戰馬緩步走出陣線在箭程中線的位置停了下來。他獨自一人面對著好幾萬羅剎騎兵，北境草原的烈風將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聲音在草原的風中傳得很遠——“回去告訴瓦西里公爵。烏蘭崗這片草場，大胤守了好些年了。這些年來，克烈部騎兵的彎刀在這裡磨斷過，西羌駱駝隊的蹄鐵在這裡踏碎過，東麗水師的船錨在這裡鏽斷過。你們羅剎人的鐵蹄——也跨不過去。”
傳令官的臉色變了變，策馬跑回羅剎騎兵陣中。片刻之後，羅剎騎兵陣中響起了一陣低沉的海螺號角聲——那是羅剎騎兵的進攻訊號。數萬騎兵同時拔出了彎刀，刀身在烈日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銀白色光牆。
嶽青巖策馬退回陣線前，將長柄戰刀高高舉起——“銃手上排銃！三排輪射！讓羅剎人聽聽大胤海螺銃的響聲！”
數千把海螺銃在烏蘭崗烽燧前的草原上齊刷刷地舉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