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69章 烏蘭崗的排銃(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北境草原,烏蘭崗烽燧前,大暑日午時。

羅剎騎兵的第一次衝鋒在距離大胤陣線約莫一里處被排銃攔腰打斷。海螺銃的三排輪射是蘇瑾在北境戍邊時親手改良的戰術——第一排臥射打馬腿,第二排蹲射打騎手,第三排立射打後續梯隊的衝擊鋒線。穿甲霰彈在草原的烈風中劃出密集的暗紅色彈道,第一排羅剎重騎兵的戰馬在彈雨中成片栽倒,馬背上的騎手被慣性甩出去在草地上翻滾出數丈遠。第二排騎手剛衝過倒地的戰馬就被蹲射的銃手精準命中,穿甲霰彈的銅皮在他們的鎖子甲上炸開,無數顆細小的鐵珠穿透甲冑鑽進肉裡。第三排衝擊鋒線在失去了前兩排的掩護後暴露在立射銃手的銃口下,被排銃齊射打得人仰馬翻。

羅剎騎兵的第一次衝鋒在被排銃削掉了近百騎後狼狽撤退。瓦西里公爵在陣後看到自己的重騎兵在海螺銃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被撕碎,臉上的絡腮鬍子氣得根根倒豎。他拔出腰間的鍍金指揮刀指向烏蘭崗烽燧兩側的草場——“分兵!左翼從克烈部草場迂迴,右翼沿狼居胥山山腳穿插!他們的排銃再快也防不住三面夾擊!”

但左翼迂迴的羅剎騎兵剛進入克烈部草場邊緣,就撞上了達日阿赤的草原騎兵。克烈部騎兵沒有排銃——他們用的是草原人世世代代傳承的騎射戰術:輕騎快速穿插、短弓密集拋射、打了就跑絕不纏鬥。達日阿赤的數千騎兵在草場上像一群草原狼一樣圍著羅剎重騎兵打轉,短弓射出的箭矢在空中形成密集的箭幕,專門瞄準重騎兵甲冑的縫隙——腋下、膝彎、脖頸。羅剎重騎兵的鎖子甲能擋住彎刀劈砍,但擋不住從縫隙裡鑽進來的倒鉤箭鏃。左翼迂迴部隊在克烈部騎兵的狼群戰術下傷亡慘重,根本無法按時穿插到大胤陣線後方。

右翼沿狼居胥山山腳穿插的羅剎騎兵遭遇了更致命的打擊——常三平在半年前測繪北境草原水文資料時,在狼居胥山山腳下發現了一片隱藏的沼澤地。這片沼澤地在夏天的豐水期被青草完全覆蓋,表面看上去和普通草地沒有任何區別,但草皮下是深達數尺的淤泥。羅剎重騎兵的鐵甲戰馬一踏進沼澤就陷到了馬肚子,騎手跳下馬想徒步前進,結果人也陷到了大腿根。嶽青巖在山腳部署的數十名銃手趁羅剎騎兵在沼澤裡掙扎時從容不迫地用海螺銃挨個點名,銃聲在狼居胥山的崖壁之間反覆迴盪,像死神的算盤珠在噼啪作響。

瓦西里公爵在連續三路進攻都被擊退後終於意識到——大胤北境防線的反應速度遠超他的預期,這些守軍對草原地形的熟悉程度甚至超過了草原本地人。他不知道的是,蘇瑾在多年前離開北境之前就己經把北境草原每一處沼澤、每一條暗河、每一個風口的位置都標註在了軍令冊裡。李心墨的軍令冊在北境防線上傳了好幾份副本,每一個烽燧的守將都能把轄區內的地形倒背如流。這不是臨時抱佛腳的防禦——是無數個春秋的積累。

“撤!”瓦西里公爵咬著牙下令。羅剎騎兵在損失了近千騎後開始緩緩後撤,雙頭鷹旌旗在草原的烈風中狼狽地耷拉下來。嶽青巖沒有追擊——他知道自己的兵力不足以在草原深處與數萬羅剎騎兵打追擊戰。他下令收兵回城加固防禦,同時讓達日阿赤的騎兵在羅剎騎兵撤退路線上持續騷擾,不讓他們有重新集結的機會。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整天。烏蘭崗烽燧守軍傷亡數十人,克烈部騎兵傷亡數十人,羅剎騎兵在戰場上留下了近千具屍體和數百匹戰馬。嶽青巖蹲在烽燧垛口邊用磨刀石磨著長柄戰刀的刀刃,刀身上沾著的羅剎騎兵血跡還沒幹透,在磨刀石的摩擦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磨完刀後從懷裡掏出炭筆和防水紙,開始寫加急軍報——“陛下:羅剎帝國騎兵數萬於大暑日突襲烏蘭崗烽燧,己被擊退。敵軍傷亡近千,我軍傷亡數十。判斷此役為羅剎帝國試探性進攻,意在測試大胤北境防線在和平時期的戰備狀態。建議從博多港調撥一批改良地雷至烏蘭崗烽燧,在沼澤地和草場邊緣佈設雷區,防止羅剎騎兵再次偷襲。另:克烈部首領達日阿赤此役表現忠勇,建議朝廷給予正式封賞,以安草原各部之心。”

他將密報摺好塞進信鴿腿上的防水皮筒裡,信鴿撲稜稜飛入大暑日熾熱的北境天空。達日阿赤蹲在他旁邊用彎刀削著一根黃羊腿骨做菸斗,忽然用草原話嘟囔了一句——“嶽將軍,你們漢人有句話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老子想問一句——朝廷養了我們草原人這些年,到底把我們當自己人還是當看門狗?”

嶽青巖把磨好的戰刀插回刀鞘,轉頭看著達日阿赤被草原烈日曬得黝黑的臉——“達日阿赤首領,今天這一仗你的騎兵在左翼拖住了羅剎人數千騎兵。如果沒有你的克烈部騎兵,羅剎人的左翼迂迴會首接捅穿烏蘭崗烽燧的後背。你問我朝廷把你當什麼——我告訴你:朝廷把你的部落老幼撤進了築壘區域,蘇瑾在北境戍邊時親手寫的軍令冊裡專門有一章叫‘草原各部安置策’。他離開北境這麼多年了,軍令冊每年更新時那一章從沒刪過一個字。你說朝廷把你當什麼?”

達日阿赤削黃羊腿骨的手停住了。他的獨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是那種被征服者對被征服命運的屈辱和感恩混雜在一起的情緒。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削好的菸斗叼在嘴裡,用火鐮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老子信你。老子信蘇瑾。當年他在烏蘭崗跟老子喝酒時說過一句話——‘草原和中原是一家,只是還沒找到回家的路。’老子那時候以為他是在騙老子投降。這些年過去了,他給克烈部分的草場沒有少一畝,給草原各部發的糧賦減免沒有斷過一年。老子現在信了——他不是在騙老子,他是真把草原人當自家人。”

嶽青巖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烽燧垛口邊望著北面那片被羅剎騎兵鐵蹄踩踏過的草原——草場上到處是馬蹄印和血跡,折斷的彎刀和撕裂的旌旗碎片散落在草叢中,幾匹無主的戰馬在遠處低頭啃著草。晚霞將草原染成一片濃烈的血紅色,但烏蘭崗烽燧上的北辰五星旗仍然在北境草原的烈風中獵獵作響——和多年前蘇瑾在北境戍邊時一模一樣的旗幟,一模一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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