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皇宮,乾清宮,大暑後第五日。
嶽青巖的加急軍報在數日內穿越千里北境草原送到了蘇瑾的龍案上。蘇瑾讀完軍報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將它遞給站在旁邊的李心墨。李心墨逐行看完後,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冷光——“陛下,羅剎使團還在永安城內等待第二次覲見。他們的騎兵卻在萬里之外突襲烏蘭崗烽燧。這是典型的羅剎外交策略——一邊和談一邊試探,兩手準備同時進行。如果烏蘭崗被突破,他們的使團會立刻從永安消失;如果烏蘭崗守住了,使團就會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繼續談互市。”
“讓羅剎使團在驛館等著。朕不急——讓他們急。他們的大汗現在一定比朕更焦慮:數萬騎兵突襲一座烽燧,打了一整天沒打下來,還丟了近千具屍體。這種戰損比傳回羅剎國內,大汗的威信會嚴重受損。瓦西里公爵為了保住自己的腦袋,一定會把戰敗的責任推給情報不準——而不是承認大胤北境防線的真實實力。”蘇瑾將嶽青巖的軍報放在龍案角上,用硃筆在上面批了一行字——“嶽青巖晉升北境都護府副都督,克烈部首領達日阿赤封草原忠順王,賜金印。”
李心墨將蘇瑾的批示記入軍令冊,然後翻開軍令冊裡關於羅剎帝國的情報彙總——“陛下,羅剎帝國這幾年來一首在西邊與波蘭聯邦和瑞典王國交戰,國力消耗極大。他們突襲烏蘭崗的目的可能不是入侵,而是想在北境草原上佔一塊地盤作為談判籌碼——用草原上的佔領區換取大胤在羅剎與波蘭戰爭中的中立承諾。瓦西里公爵的數萬騎兵只是先頭部隊,如果羅剎大帝下決心全力南侵,兵力可以翻數倍甚至更多。”
“他們翻不了那麼多。羅剎帝國的後勤支撐不了數萬騎兵在草原上長期作戰——烏蘭崗離羅剎最近的補給線有近千里之遙,中間全是無人草原。瓦西里公爵的數萬騎兵帶的糧草最多支撐不到一個月。朕只要讓嶽青巖在烏蘭崗多撐幾天,羅剎騎兵自己就會餓得撤軍。”蘇瑾站起來走到沙盤地圖前,用手指在烏蘭崗烽燧以北的草原上畫了一條線,“不過你說得對——他們要的不是烏蘭崗,是談判籌碼。那朕就給他們一個籌碼——但不是草原的地盤,是互市通商的份額。傳令羅剎使團,明天來乾清宮覲見。朕要當面告訴他們:互市可以談,但羅剎騎兵必須退回到羅剎帝國實際控制線以北。每多佔一里草場,互市份額減一成。”
李心墨雙手合十準備領命,忽然猶豫了一下——“陛下,如果羅剎大汗不接受互市換退兵的條件呢?”
“那朕就讓他們在草原上耗著。”蘇瑾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現在是夏天,草原上的草料充足,羅剎騎兵還能勉強維持。再過不到兩個月就是白露,草原開始枯黃,他們的戰馬沒草吃就只能啃樹皮。再過一個月是霜降,草原開始結冰,他們的後勤線會被凍斷。再過兩個月是立冬,草原暴風雪封門——整支數萬人的騎兵會被凍成冰雕。羅剎人打了幾百年的仗,不可能不懂草原冬天的威力。瓦西里公爵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必須在白露之前要麼打贏,要麼撤軍。打贏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會撤軍。朕不需要打他,朕只需要等北境的風替他做決定。”
李心墨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欽佩的光。蘇瑾在北境戍邊多年,對草原氣候的熟悉己經刻進了骨髓裡。他知道夏天打贏一場防禦戰只是暫時的勝利,真正的戰略決戰在冬天——草原冬天的暴風雪比任何武器都無情,而大胤的烽燧有充足的儲糧和禦寒裝備,能耗得起。羅剎騎兵穿著鎖子甲在暴風雪裡撐不了多久。這不是以力勝力——是以天時地利勝人力。
次日,羅剎使團首領瓦列裡·彼得羅夫伯爵在乾清宮覲見蘇瑾。他是個五十出頭的紅臉壯漢,漢話比之前那個傳令官流利得多,但此刻他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他己經收到了烏蘭崗戰敗的密報,知道自己的騎兵在數千裡外的草原上被大胤排銃打得頭破血流。
“大胤皇帝陛下,”彼得羅夫跪地行禮時聲音裡壓著極其細微的顫抖,“羅剎帝國與大胤互市的誠意——沒有絲毫改變。烏蘭崗的事件是邊境將領的私自行動,羅剎大汗己下令嚴查瓦西里公爵的責任。請陛下不要因為邊境摩擦影響兩國互市的大局。”
“嚴查?”蘇瑾坐在龍椅上,聲音平淡得像一面靜止的湖水,“彼得羅夫伯爵,你們羅剎大汗的嚴查令什麼時候能送到前線?送到的時候瓦西里公爵的數萬騎兵還在烏蘭崗城外嗎?還是己經餓得開始殺馬充飢了?”
彼得羅夫的額頭上汗珠滾得更密了。他完全沒有想到大胤皇帝對羅剎騎兵的後勤狀況瞭解得如此精確——連殺馬充飢這種細節都能猜得分毫不差。他跪在地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從懷中掏出羅剎大汗的密信雙手呈上——“陛下,大汗在信中說,如果大胤願意保持中立不介入羅剎與波蘭的戰爭,羅剎騎兵即刻撤回實際控制線以北。作為交換——羅剎帝國願將鄂霍次克海以北的勘察加半島捕鯨權與大胤海軍共享。”
蘇瑾接過密信逐行看完。勘察加半島捕鯨權——那片海域是鄂霍次克海燈塔群以北最富饒的漁場,常三平的測繪隊還沒測到那麼遠,但林夢瑤己經不止一次在軍報裡提到過勘察加半島的戰略價值。羅剎人拿出捕鯨權作為交換條件,說明他們急需要從北境草原抽身,把兵力集中到西線與波蘭作戰。這是大胤的機會——不用打仗就能拿到鄂霍次克海以北海洋權益的門票。
“捕鯨權朕接了。”蘇瑾將密信放在龍案上,“但有一條——羅剎騎兵必須在白露之前全部撤出克烈部草場。每拖延一天,勘察加捕鯨權的共享份額減一成。另外——烏蘭崗城外留下的近千具羅剎騎兵屍體,由你們自己派人收屍。大胤不會替入侵者收屍,但允許你們在撤軍後派收屍隊入境——條件是收屍隊不帶武器,由大胤北境都護府派兵監督。”
彼得羅夫伯爵如蒙大赦般叩首謝恩。他退出乾清宮時的腳步比進來時輕快了許多——雖然烏蘭崗戰敗,但勘察加捕鯨權的交換總算讓羅剎大汗有了臺階可下。至於瓦西里公爵回去後會被怎麼處置——那就不是他這個使團首領能管的事了。
蘇瑾在彼得羅夫退出後轉頭對李心墨說——“發密報給林夢瑤。讓她從千島群島巡邏基地抽調幾艘仿製快船北上勘察加半島,在羅剎捕鯨船到達之前把大胤海軍的巡航範圍推進到鄂霍次克海以北。勘察加捕鯨權是羅剎人主動給的——但能不能守住這份權益,靠的是海軍的速度。誰先到,那片海就是誰的。”
李心墨將命令記入軍令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蘇瑾的外交手段比在北境戍邊時更加老辣了。他能在同一時間同時處理北境草原的軍事對峙、永安城裡的外交博弈、鄂霍次克海上的海洋權益擴張——三線並進,每條線都不耽誤。這個從博多港竹廬裡走出來的皇帝,正在用他獨特的方式一步一步把大胤帝國的版圖從中原大地推向更遼闊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