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崗烽燧的狼煙在大暑日的烈風中筆首地升入蒼穹，像一根黑色的手指在草原的天空中寫下戰書的第一個筆畫。
嶽青巖站在烽燧最高處的垛口後，長柄戰刀橫放在被太陽曬得滾燙的石牆上。他身後是數十名剛從排銃輪射中撤下來的銃手，所有人的手指都被火棉灼得發紅，但沒有人放下手裡的海螺銃。烽燧下方的草原上，羅剎騎兵留下的數百具屍體正在烈日下散發出濃重的血腥味，幾匹無主戰馬在遠處低頭啃著被踩塌的青草，馬背上還掛著被排銃削斷的半截韁繩。
“嶽將軍！”傳令兵從烽燧下方的哨馬道上連滾帶爬地衝上來，手裡攥著一份剛從狼居胥山方向飛馬送來的加急軍報，“羅剎騎兵退到北面數十里外的狼居胥山北麓後停了下來！他們沒有繼續往北撤——他們在山腳下紮營了！”
嶽青巖接過軍報逐行看完，手指在垛口上輕輕敲了三下。瓦西里公爵的數萬騎兵在損失了近千騎後沒有撤回羅剎境內，而是在狼居胥山北麓紮營——那裡是北境草原上唯一有水源和木材的越冬營地，距離烏蘭崗烽燧只有大半日騎程。這說明瓦西里公爵沒有放棄，他是在等援軍。羅剎帝國如果要發動第二波進攻，兵力至少會翻一倍。
“羅剎人不是來試探的。”嶽青巖將軍報摺好放入懷中，轉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他們是來打前站的。狼居胥山北麓那個營地是北境草原上最適合大軍越冬的位置——有水源、有木材、有天然的山體擋風雪。瓦西里公爵在等羅剎國內的後續部隊，等後續部隊一到，他們會在大雪封山之前發動第二波進攻。傳令下去——烏蘭崗烽燧全體守軍即刻進入一級戰備。另外，快馬通知克烈部達日阿赤首領，讓他把部落老幼繼續往南撤，撤到烏蘭崗以南兩百里外的黑水城去。青壯騎兵留在烽燧待命，但老幼不能留在戰區。”
傳令兵領命飛奔而去。嶽青巖重新轉過身望著北面狼居胥山的方向。狼居胥山是北境草原上唯一的山脈，山勢險峻林木茂密，山頂常年積雪，山腳下的北麓營地是草原人世代相傳的越冬寶地——誰佔據了狼居胥山北麓，誰就能在北境草原的冬天活下去。瓦西里公爵選擇在那裡紮營而不是撤回羅剎境內，說明羅剎帝國這次南侵是做了長期準備的，不是打一仗就跑的試探。
“嶽將軍，”克烈部首領達日阿赤策馬從烽燧東側的草場跑上來，翻身下馬時臉上的刀疤在北境烈日下漲得通紅，“老子的騎兵在羅剎人撤退路線上追了上百里，繳獲了這個——”他從馬鞍旁解下一隻用牛皮包裹的鐵皮箱子扔在烽燧垛口上。
嶽青巖開啟箱子，裡面裝著的不是武器也不是糧草，是一沓用羅剎文寫成的軍令文書和幾張羊皮地圖。他不認識羅剎文，但地圖上標註的符號他能看懂——狼居胥山北麓被標註了一個紅圈，紅圈旁邊用炭筆畫了一個雙頭鷹徽和一行數字。那行數字不是羅剎文，是波斯數字。嶽青巖在北境戍邊多年，跟波斯商館的馬哈茂德學過波斯數字的認讀——那行數字翻譯過來是：“十月十五日前集結完畢，兵力目標五萬騎。”
“十月十五。還有兩個多月。”嶽青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一下，“瓦西里公爵的援軍預計在十月中旬到達，屆時羅剎騎兵總兵力將達到至少數萬騎。烏蘭崗烽燧目前守軍只有數千，加上你部落的青壯騎兵也不到萬人。一比數倍的兵力差——正面硬扛是扛不住的。”
“那怎麼辦？”達日阿赤的獨眼裡閃過一道兇光，“難不成把烏蘭崗讓給羅剎人？”
“不讓。但也不能只守烏蘭崗。”嶽青巖從懷裡掏出李心墨的軍令冊副本攤在垛口上，翻到北境草原防務那一章。軍令冊上蘇瑾親筆繪製的北境防線圖標註得很清楚——烏蘭崗烽燧是北境防線的前哨，但防線真正的核心是烏蘭崗以南的黑水城。黑水城背靠陰山山脈，城牆用火山灰水泥和青磚混合砌成，城內有蘇瑾在北境戍邊時修建的大型糧倉和軍器庫。如果羅剎騎兵突破烏蘭崗，黑水城就是阻止他們南下中原的最後一道屏障。
“達日阿赤首領，你現在立刻回部落營地，挑選部落裡最好的青壯騎兵留守烽燧，老幼全部撤往黑水城。另外——派一隊快馬去黑水城，通知黑水城守將墨鐵山準備接收克烈部老幼，同時開始往烏蘭崗方向運送過冬物資和守城器械。墨鐵山是墨封的遠房侄子，在旅順口軍器局做過幾年學徒，他最清楚哪些守城器械能在冰天雪地裡正常使用。”
“墨鐵山？就是那個在黑水城修了好些年城牆的墨鐵匠？”達日阿赤咧嘴一笑，“老子認得他。去年冬天黑水城的城牆被暴風雪吹塌了一段，他帶著幾十個徒弟連夜修補，用火山灰水泥拌雪水砌牆，硬是在第二天天亮前把城牆修好了。那小子手藝不比他叔差。”
“就是他。你告訴他——羅剎騎兵可能在霜降前後發動第二波進攻，屆時烏蘭崗烽燧需要至少數千枚改良地雷和一批能在嚴寒中正常發射的火棉彈藥。讓他從現在開始從黑水城軍器庫往烏蘭崗調撥物資，能運多少運多少。另外——讓他把黑水城城牆上的銃炮全部檢修一遍。如果烏蘭崗守不住，黑水城就是北境最後的防線。”嶽青巖將軍令冊合上放回懷裡，走到垛口邊望著北面那片被羅剎騎兵鐵蹄踩踏過的草原。
草原的晚霞正將天空燒成一片濃烈的血紅色。狼居胥山的雪頂在晚霞中泛著刺目的白光，山腳下的羅剎營地己經升起了炊煙——那些炊煙在晚霞中扭曲成無數條灰色的蛇，在北境草原的烈風中蜿蜒升起，彷彿在向烏蘭崗烽燧宣告：我們來了，我們不走。
嶽青巖的手指在戰刀刀柄上輕輕收緊。他知道自己面臨的是一場比多年前任何一仗都更嚴峻的考驗。羅剎帝國這次南侵不是打草谷，是動了真格的要吞掉北境草原。數萬騎兵只是先頭部隊，如果後續援軍如期到達，羅剎總兵力將超過烏蘭崗守軍的數倍。而他手裡只有數千銃手、數千草原騎兵和一座被烈日曬得滾燙的烽燧。
“十月十五。”他望著狼居胥山的方向喃喃自語，“蘇瑾，你在永安城裡坐龍椅，老子在北境草原上替你擋刀。你當年說過一句話——烏蘭崗不倒，中原不慌。老子記著呢。”
烽燧下傳來銃手們擦拭海螺銃的沙沙聲和草原騎兵磨刀的霍霍聲。北境草原的夜幕緩緩降臨，狼居胥山北麓的羅剎營地裡篝火星星點點，像無數只餓狼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綠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