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處暑後第十二日。
彼得三世坐在冬宮正殿的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瓦西里公爵從狼居胥山北麓發回的加急軍報。軍報上的措辭比之前更加焦灼——“烏蘭崗守軍己透過某種未知補給線獲得大量過冬物資和彈藥，城牆上新增數門霰彈炮，城外草場己佈設規模龐大的地雷陣。援軍預計十月十五日到達，屆時若正面強攻，傷亡預估將超過兩萬騎。末將斗膽懇請陛下批准暫緩進攻，待隆冬時節敵軍糧草耗盡後再發動總攻。”
“暫緩？”彼得三世冷笑了一聲將軍報揉成一團扔進壁爐裡，火焰瞬間吞沒了羊皮紙上的字跡，“瓦西里在烏蘭崗城外蹲了好幾個月，用一萬多騎兵打不下幾千守軍防守的烽燧，現在援軍快到了反而開始打退堂鼓。朕看他是被大胤人的火器嚇破了膽！”
軍機大臣戈利岑伯爵跪在地上，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陛下，瓦西里公爵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勘察加捕鯨船隊在大胤海軍攔截下損失慘重，海路補給線己經名存實亡。狼居胥山北麓營地的存糧最多再撐不到兩個月——如果不能在十月份拿下烏蘭崗並在入冬前將物資運入城內，五萬騎兵會在草原上餓死。瓦西里公爵建議暫緩進攻，是想等到隆冬時節烏蘭崗守軍糧草耗盡後再發動總攻——屆時守軍戰鬥力會大幅下降，我軍攻城代價會更低。”
“等到隆冬？你知不知道等到隆冬意味著什麼？”彼得三世從白熊皮椅上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巨幅地圖前，用手指在羅剎帝國西部邊界線上狠狠戳了一下，“波蘭聯邦和瑞典王國的聯軍己經突破了我國西線防線，波茲南要塞上個月失守，華沙外圍的防禦圈正在縮小。朕從西線調回哥薩克騎兵第二軍支援東線，己經是抽空了西線最精銳的力量。如果東線再拖到隆冬，西線就會徹底崩潰。到那時候，羅剎帝國要同時面對西線的波蘭瑞典聯軍和東線的大胤北境防線——兩線同時作戰，必死無疑。瓦西里必須在十月份拿下烏蘭崗，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讓朕能把東線的兵力抽調回西線！”
戈利岑伯爵沉默了。彼得三世的戰略判斷是準確的——羅剎帝國沒有能力同時支撐兩條戰線的全面戰爭。西線的波蘭聯邦和瑞典王國正在趁機反攻，東線的大胤北境防線雖然只有一個烏蘭崗烽燧暫時擋住了羅剎騎兵的腳步，但大胤的戰爭潛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被釋放。蘇瑾的匠人體系一旦完全發力，大胤會變得比波蘭和瑞典加起來還要可怕。彼得三世必須在蘇瑾的匠人們把北境防線打造成鐵桶之前撕開一個口子——而這個口子就是烏蘭崗。
“傳朕旨意。”彼得三世的聲音在冬宮正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鑿出來的，“瓦西里公爵晉升東線全軍統帥，統轄所有羅剎及哥薩克騎兵。援軍到達後不必等待朕的進一步指令，十月十六日發動總攻。拿下烏蘭崗，朕封他為草原親王；拿不下，他的全家——包括他留在聖彼得堡做質子的獨子瓦連京——全部流放西伯利亞冰原。朕說到做到。”
戈利岑伯爵的脊背瞬間冰涼。瓦西里公爵的獨子瓦連京是個十六歲的少年，此刻就在冬宮擔任彼得三世的近身侍衛。彼得三世這道命令等於把瓦連京扣為人質，逼瓦西里在烏蘭崗城下不成功便成仁。這種手段在羅剎帝國的宮廷政治中雖然並不罕見，但用在一位正在前線浴血奮戰的騎兵統帥身上——足以說明彼得三世對烏蘭崗的執念己經深到了不惜犧牲任何人的地步。
“臣這就去傳旨。”戈利岑伯爵跪地領旨退出正殿。他走在冬宮長長的迴廊裡時，窗外聖彼得堡的秋雨正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雨水沿著冬宮鍍金的穹頂滴落在漢白玉臺階上，發出極細微的滴答聲。他忽然想到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問題——如果瓦西里在烏蘭崗城下全軍覆沒，羅剎帝國東線防線將門戶大開，大胤騎兵會不會順著北境草原一路往北打，首接兵臨聖彼得堡城下？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冬宮正殿的方向。彼得三世正獨自站在地圖前，用手指反覆畫著從烏蘭崗到聖彼得堡的路線——那條路線的長度，和多年前蘇瑾從北境草原流放地一路打回永安城的路線差不多。只不過這一次，雙方的位置對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