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崗烽燧,霜降後第十八日。
常三平站在烏蘭崗城牆上,赤腳踩在嶽青巖讓人專門鋪在垛口下的防凍毛氈上。他的腳底板在鄂霍次克海莫臥兒礁上被凍掉了好幾層皮,又被海冰劃出了無數道新的傷痕,腳趾上纏著賀蘭山特製的凍傷藥膏繃帶。但他仍然不肯穿靴子——他說赤腳踩在防凍毛氈上己經是對北境冬天最大的妥協。
“嶽將軍,鄂霍次克海燈塔群第一批燈塔己經全部完工了。鬼牙礁、莫臥兒礁、還有北面幾座無名礁——第一批一共十幾座燈塔。每座燈塔上都刻了韓老鍋的梅花。”常三平從懷裡掏出一份手繪的鄂霍次克海燈塔分佈圖攤在垛口上,圖上的每一座燈塔位置都用極細的炭筆標註了座標和燈光覆蓋範圍,“這是北洋水師第一批運輸船走海路到黑水城的完整航道圖。航道的暗礁群己經按韓老鍋的爆破方案全部清除了——從旅順口到黑水城內河碼頭,全程安全水深足夠仿製快船滿載透過。這次運來的物資裡有賀蘭山的凍傷藥近千斤、防凍海豹皮斗篷數千套、還有墨封大人新造的隕鐵銃管好幾百根。陛下在博多港碼頭親自貼的標籤——每一箱都寫了‘烏蘭崗專用’。”
嶽青巖接過燈塔分佈圖逐張翻看。圖上的每一座燈塔都畫了一個極小的簡筆圖案——一座塔身上刻著梅花的燈塔,塔頂的燈光用橙黃色的礦物顏料塗成放射狀的光束,光束覆蓋的海域用虛線標註了範圍。這些燈塔分佈在鄂霍次克海南部的暗礁群上,從南往北排列成一條隱約的弧線,像一串被穿在繩子上的夜明珠。
“燈塔晚上能看到多遠?”嶽青巖問。
“晴天能照到好幾裡外。暴風雪中會縮短到不到一里——但至少比沒有燈強。以前這片海漁民叫它‘食人海’,每年冬天吞掉的漁船不下幾十艘。現在第一批燈塔立起來了,鬼牙礁和莫臥兒礁之間的航道己經安全了。以後每一座暗礁上都立一座燈塔——點滿這片海需要好幾百盞燈,夠末將點一輩子了。”常三平的聲音沙啞但帶著一種極其篤定的滿足感。
嶽青巖將燈塔圖摺好還給常三平,然後從懷中掏出自己那份被戰火燻得發黑的軍令冊副本。他翻開軍令冊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烏蘭崗守軍在這次戰役中的全部陣亡名單。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註了籍貫、年齡和陣亡日期,有些名字後面還加了一行極小的備註——“陣亡時銃刺仍插在羅剎騎兵胸口”“霰彈炮炸膛前最後一發射擊”“城門口肉搏中以一敵三”“暴風雪中徒手攀爬垛口救援被風雪卷下城樓的戰友”。
“常師傅,”嶽青巖將軍令冊攤在垛口上,聲音在寒風中格外鄭重,“這些名字——烏蘭崗守軍在這次戰役中所有陣亡將士的名字,我想刻在鄂霍次克海第一座燈塔的塔身上。不是刻在石碑上立在這裡——是刻在燈塔上,讓每一艘從海路經過的運輸船都能看到。這些兄弟守住了烏蘭崗,他們的名字不該被埋在城下的冰雪裡。讓他們去海上——替常師傅你一起點亮那片海。”
常三平低頭看著軍令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手指在每一個名字上都輕輕摩挲了一下。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從工具袋裡掏出自己測繪用的鐵鑿和錘子——“末將今晚就刻。鬼牙礁燈塔的塔身正面還空著——末將原本想刻韓老鍋的梅花,現在改刻這些名字。梅花刻在塔身側面,正面留給陣亡的兄弟。每一座燈塔上都刻名字,第一批十幾座燈塔刻滿為止。以後這片海上的每一盞燈——都是他們幫著點的。”
城牆上沉默了片刻。李雲霜站在垛口邊望著北面狼居胥山的方向——那裡己經看不到羅剎營地的篝火了。瓦西里的殘部在暴風雪後撤回了羅剎境內,留下了一片空蕩蕩的營地和滿地的廢棄輜重。烏蘭崗在堅守了數個月後終於等到了羅剎騎兵撤退的這一天。但代價是數百名銃手和克烈部騎兵永遠留在了這座城下。
“嶽將軍,”李雲霜忽然開口,“蘇瑾在博多港竹廬裡批奏章的時候,收到烏蘭崗戰報的頻率比任何人都高。他每收到一份戰報都會在沙盤地圖上把烏蘭崗的位置用硃筆圈一下——李心墨老丞相數過,到目前為止他圈了多少次。”
“多少次?”
“他還在繼續圈。首到你活著回去見他為止。”
嶽青巖沒有說話。他用右手撫摸著垛口上被無數發銃彈和炮彈磨得光滑的青磚,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拄著戰刀轉過身望著城牆內側空地上正在篝火邊休息的守軍們——銃手們裹著新到的防凍海豹皮斗篷圍坐在篝火邊擦拭海螺銃,克烈部騎兵們蹲在角落用磨刀石磨著彎刀,山地步兵旅的工兵們正在把墨鐵山加固完畢的防雪擋板重新裝上垛口。這些人的臉被數個月的戰火和風雪磨得粗糙發黑,手上的凍瘡和新舊傷痕層層疊疊,但他們的眼睛裡都亮著一種極其篤定的光——那是知道自己守住了最重要的東西之後才會有的光。
“告訴蘇瑾——老子還活著。烏蘭崗還在。大胤北境防線一寸沒丟。”嶽青巖用沙啞的聲音對李雲霜說,“另外告訴他——暴風雪過後北境草原上的第一批野花會在清明前後開放。那時候如果他不忙,來烏蘭崗走一趟。老子在這座城牆上替他存了一壺酒——還是他從北境戍邊時存的那壺。”
李雲霜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將問罪劍橫掛在馬鞍前翻身上馬,帶著山地步兵旅的傳令兵往南策馬而去。她們的下一站是博多港——蘇瑾正在竹廬裡等著烏蘭崗的最後一份戰報。這份戰報將宣告大胤北境防線在最艱難的一場戰役中守住了陣地,也將宣告羅剎帝國東擴計劃的徹底失敗。
常三平蹲在垛口邊用鐵鑿和錘子在一塊備用的火山岩塔身上練習刻字。鐵鑿敲擊巖面的叮噹聲在寒風中清脆而堅定,和墨鐵山在城牆上修炮的錘擊聲交相呼應——兩種聲音在烏蘭崗的上空交織成一首沒有歌詞的戰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