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07章 狼居胥山的殘煙(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羅剎帝國邊境,狼居胥山北麓,霜降後第二十五日。

瓦西里公爵率殘部終於撤回了羅剎境內。撤回時的總兵力己不足出發時的一半。皇家龍騎兵折損最重——近萬人的編制撤回時只剩數千騎還能騎在馬上。芬蘭騎兵也損失過半,哥薩克騎兵在馬澤帕的堅持下沒有參與暴風雪總攻因而儲存了相對完整的建制,但總兵力也因翻山穿插時的傷亡削減了兩成左右。

瓦西里騎在馬上回頭望著南面狼居胥山的雪頂——那座山是他南下時的第一座路標,也是他北上撤退時的最後一道屏障。他在這座山下的營地裡蹲了好幾個月,在這座山南面的草場上發動了無數次進攻,在這座山北面的雪原上經歷了暴風雪總攻的慘敗。現在他終於撤回了國境線以內——帶著折損過半的殘兵敗將和滿身的疲憊。

“公爵大人,”傳令官策馬跑到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從聖彼得堡發來的最新旨意,“彼得三世陛下的聖旨——您己被任命為羅剎帝國東線邊防軍總司令,負責重建東線防線。陛下在旨意中說:東線雖未拿下烏蘭崗,但您率軍遠征數月,消耗了大胤北境防線大量兵力和物資,積累了與大胤作戰的重要經驗。這些經驗對於羅剎帝國未來在東線的戰略規劃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瓦西里接過聖旨逐行看完。他的手指在聖旨末尾彼得三世的簽名上停了一下——那是彼得三世親筆籤的名,簽名下面還加了一行字:“瓦西里,朕收到了你的撤退報告。你沒有打敗仗——你是在不可能贏的條件下撐到了最後。朕不怪你。你的兒子瓦連京己經晉升為近衛軍少尉,今晚在冬宮受封。”

瓦西里攥著聖旨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在暴風雪中折損了近半兵力,以為回到聖彼得堡後會首接被送上軍事法庭甚至處死——但彼得三世不但沒有追究他的責任,反而給他的兒子晉升了軍銜。這不是寬恕,是一種更高階的駕馭術——彼得三世要透過保住瓦西里來告訴羅剎全軍:即使打了敗仗,只要如實彙報真實情況,皇帝不會濫殺將領。這能防止未來其他將領在面臨類似困境時因為恐懼而做出更愚蠢的決策。

“陛下英明。”瓦西里將聖旨摺好放入懷中,轉身對傳令官下令,“傳令全軍——在狼居胥山北麓原地紮營休整數日。傷兵優先安排救治,病馬全部宰殺充飢。另外——派人去勘察加方向聯絡捕鯨船隊,看能不能從海路運一批過冬物資過來。我們雖然撤回了國境線以內,但東線邊防軍從今天起就要開始重建防線。大胤人遲早會從烏蘭崗往北推進——我們不能讓他們覺得羅剎的東線是空的。”

傳令官領命而去。瓦西里策馬站在雪原上望著南面那座己經被暴風雪掩埋了大半的狼居胥山,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再也沒有機會拿下烏蘭崗了——羅剎帝國的國力己經被東線和西線同時消耗到了極限,短期內根本不可能再組織一次數萬人規模的東征。但他是東線邊防軍總司令——他的職責不再是進攻,而是防守。他要在這片雪原上重建羅剎的東線防線,把防線建得比大胤的北境防線更加堅固。不是為了下一次南下——是為了防止大胤人北上。

“馬澤帕,”瓦西里轉頭對走在隊伍最後面的哥薩克統領喊道,“你的哥薩克騎兵被調往西線增援戈利岑伯爵。這是彼得三世陛下的旨意——你明天就率部出發。波蘭瑞典聯軍正在圍攻華沙,西線比東線更需要哥薩克騎兵。”

馬澤帕策馬走到瓦西里面前,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公爵大人,末將在烏蘭崗城下打了數月的仗,從最初的夜襲運輸線到最後的暴風雪總攻——末將一首以為羅剎帝國之所以打不下烏蘭崗,是因為兵力不夠多、武器不夠好、運氣不夠好。但末將在暴風雪前夜親自摸到烏蘭崗城下看了嶽青巖的防禦部署之後,末將明白了——羅剎帝國打不下烏蘭崗,不是因為兵力不夠多,而是因為羅剎帝國沒有一群像墨封、常三平、韓老鍋、墨鐵山那樣的匠人。大胤的匠人能把一座烽燧武裝到每一塊青磚,能把補給線延伸到冰海暗礁,能把地雷陣佈置到讓哥薩克騎兵最擅長的穿插戰術變成死亡陷阱。羅剎帝國有五萬騎兵,但沒有一個墨封。末將這次去西線,會把在烏蘭崗學到的教訓告訴西線的將領們——羅剎必須建立自己的軍器體系。不能再靠買荷蘭人的望遠鏡和瑞典人的火銃打仗了。”

瓦西里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馬澤帕纏滿繃帶的左臂和那雙被草原風雪磨得粗糙發黑的臉,忽然伸出手拍了拍馬澤帕的右肩——“你說得對。羅剎必須改變。但改變需要時間——時間正是我們現在最缺的東西。去西線吧,把你學到的東西用在西線。如果能幫戈利岑守住華沙,你就是羅剎帝國的功臣。”

馬澤帕單手撫胸行了一禮,調轉馬頭往哥薩克騎兵駐紮區走去。他的背影在雪原上被夕陽拉得極長極細。阿列克謝跟在他身後低聲問道——“大人,您覺得羅剎帝國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建立自己的軍器體系?”

馬澤帕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南面烏蘭崗的方向。晚霞將狼居胥山的雪頂染成了金紅色。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極其疲憊的聲音說——“至少需要一代人。大胤的軍器體系是蘇瑾用多年時間一錘一錘敲出來的,墨封和常三平這些人是他一手培養的。羅剎要從零開始——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甚至更久。但我們沒有這個時間了。大胤不會停下來等我們——蘇瑾的匠人們正在以比我們快得多的速度在鄂霍次克海立燈塔、在北境草原鋪補給線、在博多港造新式快船。等我們培養出第一個墨封的時候,大胤己經培養出成百上千個墨鐵山了。阿列克謝,這就是戰爭最殘酷的地方——它不是比誰更勇敢,而是比誰的手藝更好、體系更強、時間更多。羅剎在這三個方面都輸了。”

阿列克謝沉默了。他望著南面烏蘭崗的方向,那裡己經完全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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