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亞冰原第二道防線指揮所,冬至前第三日。
托爾斯泰伯爵坐在指揮所的摺疊椅上,面前攤著剛從南面第二道防線發來的最新戰報。戰報的紙張被傳令兵掌心滲出的冷汗浸得發皺,但上面的字跡仍然清晰得刺眼——“第二道防線於昨夜遭到大胤軍南北夾擊。北面出現不明數量的山地步兵部隊,疑從暗河水路繞至防線背後。防線守軍在南北夾擊下全軍覆沒。大胤主力己越過第二道防線,正在往指揮所方向推進。”
托爾斯泰伯爵看完戰報後沒有暴怒,沒有砸碎桌子,甚至沒有嘆息。他只是將軍報輕輕摺好放在桌上,然後站起來走到指揮所的簡易地圖前,用炭筆在第二道防線的位置上畫了一個極其沉重的黑色叉號。地圖上第一道防線的所有石堡位置己經被紅色叉號覆蓋了,現在第二道防線的位置也添上了第一個黑色叉號。
“常三平的暗河岔流。”托爾斯泰伯爵用手指輕輕點著地圖上勘察加半島的位置,聲音沙啞而平靜,“我們在冰原上炸燬了所有的路、填埋了所有的水井、燒掉了所有的補給倉庫。但大胤人沒有從地上走——他們從地下的暗河裡繞到了我們背後。炸得了地上的路,炸不了地下的河。這條暗河的存在我在多年前就聽勘察加捕鯨船隊的人提起過——勘察加半島中部的火山岩裂隙裡有地熱暗河,水溫受地熱影響冬季不封凍。但我從來沒有想過大胤人會想到用這條暗河做運輸線。常三平的赤腳踩遍了鄂霍次克海的每一座暗礁,踩遍了勘察加半島的每一處暗河出口——他的腳底板上刻著大胤的戰爭地圖,而我們連這條暗河的完整走向都沒測繪過。”
庫茲涅佐夫站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沙啞的聲音開口——“大人,第二道防線陷落後,我們手裡己經沒有成建制的防線了。殘存兵力不足原來的一小半,彈藥即將告罄,糧草最多再撐不到二十天。末將建議率殘部撤回聖彼得堡——在聖彼得堡城下配合馬澤帕總督辦的地雷陣和焦土防線做最後的抵抗。繼續留在冰原上只會被大胤主力包圍後全殲。”
托爾斯泰伯爵沒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指在地圖上從指揮所到聖彼得堡之間畫了一條線——那條線距離很短,但中間沒有一座石堡,沒有一條防線,沒有任何天然障礙。從指揮所往北是一馬平川的冰原凍土,大胤騎兵只需要數天就能穿過去。而聖彼得堡的城防工事還在修築中,馬澤帕的地雷陣還在佈設,哥薩克騎兵第二軍還在從華沙趕回的路上。
“聖彼得堡還需要時間。每多拖一天,馬澤帕就能多佈設一片地雷陣,哥薩克援軍就能多走一截路。我們的殘部雖然兵力不足,彈藥不足,但仍然是這片冰原上最後一道防線——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防線,是時間意義上的防線。用我們的命替聖彼得堡多爭取哪怕是幾天的時間。”托爾斯泰伯爵轉過身來,棕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決絕的光,“庫茲涅佐夫——你率一半殘部撤回聖彼得堡。你修了大半輩子的石堡,不該和我一起死在這片冰原上。回去告訴馬澤帕——他的地雷陣佈設一定要考慮北面。大胤人的暗河岔流能從南面繞到背後,同樣也能從背後繞到聖彼得堡北面。不要重蹈我們的覆轍。”
“大人,您不走?”
“我走不了。這片冰原上的每一座石堡都是我親手畫的設計圖,每一條凍土道路都是我親自勘測的路線。我用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在這片冰原上修堡壘、建驛站、探暗河——現在這些堡壘和道路全部變成了大胤人地圖上的紅色叉號。我即使活著回到聖彼得堡,也無法對彼得三世陛下交代——不是無法交代戰敗的責任,是無法交代那些死在石堡裡的守軍。他們被我的焦土令拋棄在冰原上等死——我這個發令的人,至少應該陪他們一起留在冰原上。”
指揮所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煤油燈在凍土牆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將托爾斯泰伯爵臉上被冰原朔風刻出的皺紋映得更深。庫茲涅佐夫單膝跪地行了一禮,聲音沙啞但堅定——“大人,末將不走了。末將修了大半輩子的石堡,最後陪您一起守這最後一座沒有石堡的防線。”
“你——”
“大人剛才說了,聖彼得堡每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勝算。末將留下能多拖幾天。末將熟悉這片冰原上的每一條凍土道路和每一處冰湖——這些知識在馬澤帕的地雷陣裡用不上,但在冰原機動游擊戰裡能派上用場。嶽青巖的大軍雖然突破了第二道防線,但他們的補給線被我們的焦土區拖長了好幾十裡。焦土區的地面道路修復需要時間——我們趁這段時間以小隊為單位在冰原上打游擊,騷擾他們的運輸隊,截殺他們的傳令兵,破壞他們的臨時橋樑。不求殺傷多少——只求讓他們每往前推進一步都要付出一整天的時間代價。”
托爾斯泰伯爵看著庫茲涅佐夫那張被凍得發紫的臉,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這片冰原上最好的工程總管。大胤人把石堡群變成了廢墟,但沒有把你這顆腦子變成廢墟。去吧,帶著所有願意留下的兵去打游擊。記住——不要和大胤主力正面接觸,只打運輸隊和傳令兵。打完就跑,換一個方向再打。讓他們覺得冰原上到處都是我們的人。”
庫茲涅佐夫單膝跪地行了一禮,轉身掀開厚毛氈簾子衝入了暴風雪中。托爾斯泰伯爵站在指揮所里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然後轉身走到煤油燈前將那份標註了所有石堡位置的軍用地國緩緩捲起來塞進了火爐裡。地圖在火焰中迅速捲曲發黑,標註了無數個紅色叉號的石堡座標在火光中化為灰燼。
“蘇瑾,”托爾斯泰伯爵對著爐火喃喃自語,“你的匠人在鄂霍次克海的暗礁上凍掉了無數層腳皮,你的測繪官在勘察加半島的暗河裡泡白了無數層老繭,你的鐵匠在軍器局的鐵砧前敲了大半輩子的錘子。你用了好多年的時間積累這一切,用來踏平我用大半輩子修建的石堡群。你贏了——贏得讓我心服口服。但贏的人是你,不是你的兵。你的兵要穿過這片冰原打到聖彼得堡城下,還得踩過我的屍體。”
爐火在指揮所裡噼啪作響。外面的暴風雪中隱約傳來了克烈部騎兵弩炮的發射聲——那是達日阿赤的前鋒部隊正在往指揮所方向推進。弩矢破空的呼嘯聲在暴風雪的咆哮中時斷時續,每一聲都像是一把刀插在托爾斯泰伯爵的心口上。但他沒有離開指揮所——他坐在摺疊椅上,從懷中掏出那把他用了大半輩子的測距尺和炭筆,在桌上攤開最後一張空白防水紙,開始畫最後一幅地圖——那是從指揮所到聖彼得堡之間所有凍土道路、冰湖和天然溶洞的詳細分佈。他要在戰死之前把這片冰原上最後的秘密全部畫下來,讓傳令兵送給聖彼得堡的馬澤帕。
而在指揮所以南,達日阿赤的克烈部騎兵正在暴風雪中清掃托爾斯泰殘部設定的零散阻擊點。庫茲涅佐夫的小隊游擊戰術確實給北伐軍的推進造成了相當的麻煩——羅剎散兵在暴風雪中藉著地形優勢突然從凍土凹坑中躍出,往運輸隊的牛車投擲燃燒瓶後迅速消失在風雪中。燃燒瓶裡裝的是防凍火棉燃料,雖然不如韓老鍋的魚鰾膠引信精良,但命中目標後仍能引燃車上裝載的物資。北伐軍的後衛運輸隊在一天之內被襲擊了好幾次,燒燬了數車凍傷藥和弩炮備用弩弦。
“這幫羅剎崽子學聰明了——不跟我們正面打,專門繞到後面燒物資。”達日阿赤蹲在一輛被燒燬的運輸牛車旁,用彎刀挑起一片燒焦的凍傷藥藥箱殘骸,“這些凍傷藥是賀蘭山在博多港藥圃裡種了大半年才配出來的——被他們幾燃燒瓶就燒沒了。嶽將軍,得想個法子對付游擊戰。”
嶽青巖站在燃燒的牛車殘骸旁,獨臂撐著戰刀望著北面暴風雪中若隱若現的冰原凍土——庫茲涅佐夫的游擊隊可能藏在任何一處凍土凹坑、冰湖裂縫和天然溶洞裡。這片冰原對羅剎人來說就像自己的掌紋一樣熟悉,而大胤測繪隊雖然掌握了大尺度的地形資料,但對每一處小尺度的隱蔽地形仍然無法全覆蓋。
“孫鐵柱的潛水運輸隊能保證暗河水路運輸線不受游擊騷擾——地上的運輸隊暫時減少運輸頻次,把更多運力轉移到暗河水路。”嶽青巖轉頭對劉鐵柱下令,“地面運輸隊改為武裝護衛編隊——每支運輸隊配一個排的山地步兵銃手隨行護衛。遇到游擊騷擾不要追擊——銃手用排銃火力壓制後運輸隊繼續前進。庫茲涅佐夫想用游擊戰拖慢我們的推進速度——我們偏不被他牽著鼻子走。運輸隊不能停,前進速度不能降。墨鐵山的摺疊橋繼續往前架——不管路上有多少陷坑,架一座橋就往前推進一步。速度,就是現在最重要的武器。”
北伐軍的推進在游擊騷擾中確實慢了下來,但慢不等於停。墨鐵山的摺疊橋在焦土區架設了一座又一座,銃手們在運輸隊兩側排成散兵線警戒護送,克烈部騎兵在主力前方擴大搜索範圍排除游擊埋伏。整個大軍像一頭在暴風雪中緩慢但堅定不移地往前蠕動的巨獸——每往前推進一步,都意味著離聖彼得堡更近了一步。
在指揮所北面的暴風雪中,庫茲涅佐夫蹲在一處凍土溶洞裡大口喘息著。他身邊的游擊隊員從最初的幾十人減少到了二十幾人——大部分不是在戰鬥中陣亡的,而是在暴風雪中凍傷後失去了行動能力,被庫茲涅佐夫含淚留在了沿途的驛站廢墟里。他們的燃燒瓶己經用光了,火銃彈藥只剩幾十發,口糧最多再撐不到數天。
“大人,”一名凍傷了雙腳的游擊隊員靠在溶洞石壁上,用沙啞的聲音問,“我們還能拖多久?”
庫茲涅佐夫望著溶洞外暴風雪中南面大胤軍營的篝火光芒——那些篝火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冰原上,像一條正在緩慢往北移動的銀河。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極其疲憊的聲音說——“拖不了太久了。但至少——至少大胤人今晚沒有繼續往前推進。他們停下來休整了。多停一晚,聖彼得堡就多一晚時間。這是我們在冰原上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溶洞外的暴風雪在夜色中愈發猛烈。庫茲涅佐夫靠在凍土洞壁上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不是即將到來的死亡,而是他年輕時第一次踏上西伯利亞冰原時的畫面——那時候這片冰原上沒有石堡沒有哨站沒有驛站,只有一望無際的白雪和呼嘯的朔風。他用大半輩子的時間在這片冰原上修了石堡、建了哨站、鋪了凍土道路、探了冰湖航線。現在這些全部被大胤人踩在了馬蹄下。但他不後悔——因為修堡壘的人最終死在堡壘的廢墟里,這大概是屬於工匠最體面的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