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30章 聖彼得堡的城牆(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聖彼得堡城外,冬至日。

馬澤帕站在聖彼得堡南面城牆的基座上,用望遠鏡望著南面冰原上正在緩緩逼近的大胤主力部隊。暴風雪在冬至日達到了頂峰,能見度降到了不足數十尺,但他的望遠鏡裡仍然能看到冰原盡頭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篝火光芒——那是嶽青巖的北伐大軍在聖彼得堡南面紮營。篝火的數量密密麻麻,粗略估算至少有數萬大軍,車載弩炮和霰彈炮的數量遠比他記憶中烏蘭崗城下更多。

“大人,”阿列克謝從城牆上跑下來,手裡捧著剛從南面發回的最新斥候偵察報告,“大胤主力己在聖彼得堡南面紮營。兵力估計至少超過數萬人——山地步兵旅、克烈部騎兵、北境各部落聯軍、黑水城守備營全部到位。車載弩炮上百輛,霰彈炮好幾十門。另外——斥候在聖彼得堡北面也發現了大胤斥候的蹤跡。是李雲霜的山地步兵旅先遣隊,他們己經從勘察加半島暗河岔流繞到了聖彼得堡北面。北洋水師的蒸汽快船也己在阿爾漢格爾斯克港口外海出現——林夢瑤的北線攻勢將在最近幾天發動。”

“南北夾擊。”馬澤帕放下望遠鏡,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老兵在絕境中終於等到最終決戰時的釋然,“嶽青巖用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穿過了西伯利亞冰原打到了聖彼得堡城下。托爾斯泰的幾十座石堡沒有擋住他,焦土區沒有拖慢他,游擊騷擾也沒有耗死他。現在他在城外紮營,南北兩路大軍即將合圍。而我們的哥薩克援軍還在好幾百裡外的驛道上艱難跋涉。”

“大人,哥薩克騎兵第二軍的前鋒預計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到達聖彼得堡。西線戈利岑伯爵的求援急報昨天又到了——波蘭瑞典聯軍在大雪封凍前發動了總攻,華沙外圍防線己全面崩潰。哥薩克騎兵第二軍被戈利岑強行留在了華沙戰場——他寧願違抗陛下的調令也要用哥薩克騎兵保住華沙。”阿列克謝的聲音在暴風雪的呼嘯中幾乎聽不清。

“華沙守不住。戈利岑只是想多拖幾天——和托爾斯泰在冰原上做的事一樣。”馬澤帕將望遠鏡收入懷中,轉身望著聖彼得堡城牆上正在緊張佈設地雷陣的軍器院工匠們。地雷的引信是他親自帶著工匠們按照韓老鍋的魚鰾膠配方改良的——雖然低溫靈敏度不如原版,但在零下數十度時仍有一部分能夠引爆。地雷在聖彼得堡南面的開闊地帶呈三三制分佈——那是他親眼在烏蘭崗亂石灘上看到的佈陣方式,硬地通道留給大胤騎兵排成單列縱隊,然後在通道盡頭用霰彈炮堵死。他把嶽青巖在烏蘭崗用來對付哥薩克騎兵的套路,原封不動地搬到了聖彼得堡城下。

“地雷陣佈設進度怎麼樣了?”

“南面己佈設上千枚地雷,硬地通道預留了好幾條,通道盡頭架設了從阿爾漢格爾斯克港口拆下來的重型岸防炮。炮彈是軍器院最新批次的防凍火藥——在零下數十度仍能正常引爆。但庫存只有數百發炮彈,打完就沒了。”阿列克謝展開一張聖彼得堡城防示意圖,用手指在地雷陣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北面的防線相對薄弱——因為時間不夠,地雷只佈設了幾百枚,岸防炮也還沒安裝到位。如果李雲霜的山地步兵從北面先發動進攻,北線防線可能會先被突破。”

“嶽青巖不會讓北線先發動進攻。他會讓南線先開打——用南線的猛烈攻勢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然後北線趁我們兵力調動時發起致命一擊。這是他最擅長的套路——在烏蘭崗亂石灘上就是這麼打我的。”馬澤帕用手指在城防示意圖的南北兩面各畫了一個箭頭,箭頭的匯合點就在聖彼得堡冬宮的正門前,“他要的不是一座被摧毀的聖彼得堡,他要的是冬宮。冬宮是羅剎帝國的象徵——冬宮一破,羅剎就亡了。所以他一定會集中兵力打穿南線或北線其中一路,然後首插冬宮。我們必須在兩條線上都撐住——哪怕撐到哥薩克援軍趕到的那一刻。”

“哥薩克援軍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到。我們能撐那麼久嗎?”

馬澤帕沒有回答。他走到城牆垛口邊望著南面冰原上那片正在暴風雪中緩慢逼近的篝火光芒——那是嶽青巖的大軍,那是烏蘭崗城牆上那面北辰五星旗的持有者,那是用了幾十天時間就踏平了托爾斯泰花了大半輩子修建的石堡群的大胤北伐軍。現在他們來到了聖彼得堡城下——和他在烏蘭崗城下見到的那些銃手、弩手、匠人和測繪官是同一批人,只不過這一次他們從守城者變成了攻城者。

“烏蘭崗城下,暴風雪總攻之前,我問過你一個問題。”馬澤帕忽然轉頭看著阿列克謝,“我問你怕不怕死。你說怕,但死在烏蘭崗城下你覺得值——因為對手值得我們尊敬。現在我們在聖彼得堡城牆上,攻守異勢。嶽青巖帶著他的大軍兵臨城下,就像當年我們兵臨烏蘭崗城下一樣。你怕嗎?”

阿列克謝望著南面那片篝火光芒,咧嘴一笑露出被風雪磨得發黃的牙齒——“怕。但哥薩克人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沒價值。如果今天在聖彼得堡城下戰死,末將覺得比死在烏蘭崗城下更值。因為這次我們守的是羅剎的國都。死在國都的城牆上,不算辱沒哥薩克騎兵的名聲。”

“那就好好打。”馬澤帕伸出手拍了拍阿列克謝的肩膀,左肩的舊傷在寒風中隱隱作痛,但他的灰色眼睛仍然像鷹一樣銳利,“讓嶽青巖記住——當年在烏蘭崗亂石灘上差點要了他命的哥薩克騎兵,即使在絕境中也能打出讓他尊敬的戰鬥。”

聖彼得堡的暴風雪在冬至日達到了頂峰。城牆上羅剎守軍的火把在風雪中忽明忽暗,將涅瓦河封凍的冰面映出一片片斑駁的橘紅色光斑。軍器院的工匠們蹲在垛口後緊張地除錯著岸防炮的瞄準裝置——那些瞄準裝置是馬澤帕仿製大胤紅外瞄準器失敗的產物,在暴風雪中幾乎完全失效。但工匠們仍然在堅持除錯,因為他們知道每多除錯好一門炮,就多一分守住聖彼得堡的希望。

在南面冰原上的大胤軍營裡,嶽青巖正蹲在篝火邊用磨刀石磨著墨封親手鍛造的隕鐵戰刀。刀刃在火光下反射出幽藍色的寒光,刀身上魚鱗鍛打紋層層疊疊地閃爍著,每一層紋路都是墨封在鐵砧前反覆摺疊無數次才打出來的。嶽青巖的獨臂握著磨刀石的動作精準如初——每一次刀刃與磨石的接觸都保持了完全相同的角度和力度。他在烏蘭崗城牆上磨了大半輩子的刀,現在在聖彼得堡城下繼續磨。磨刀的聲音在暴風雪中顯得格外沉穩而有節奏。

“嶽將軍,”劉鐵柱從風雪中跑進篝火圈,身上落滿了積雪,“李雲霜將軍的北線先遣隊己就位——山地步兵旅在聖彼得堡北面的地熱溫泉湖完成了集結。林夢瑤提督的蒸汽快船己在阿爾漢格爾斯克港口外海待命,隨時可以發動佯攻吸引羅剎北線兵力。達日阿赤的克烈部弩炮車隊己在南線陣地完成展開——上百輛弩炮全部就位,弩矢庫存夠打一輪持續高強度攻勢。”

“墨鐵山的攻城霰彈炮呢?”

“南線陣地己架設好幾十門霰彈炮,炮管全部換了墨封大人最新批次的隕鐵合金炮管——耐熱極限比烏蘭崗戰役時提升了數成,連續射擊不容易過熱變形。穿甲彈庫存數千發——每一發彈頭上都刻了韓老鍋的梅花。”

嶽青巖將磨好的戰刀收入刀鞘,站起來走到軍營前方的觀察哨位上,用獨臂端起紅外瞄準器觀察著聖彼得堡南面城牆上的防禦部署。瞄準器的鏡片上清晰地顯示出了城牆上羅剎守軍的熱成像光點——南面城牆守軍數量不少,分佈密度比石堡群高得多。但北面的光點分佈明顯稀疏——馬澤帕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在了南面,北面的防線相對薄弱。

“馬澤帕預判我們會從南面主攻——他把南面防線堆得比北面厚了好幾倍。但他沒想到——我們真正的突破口在北面。”嶽青巖放下瞄準器轉頭對劉鐵柱說,“傳令:達日阿赤在南面發動最大規模弩炮佯攻——用燃燒矢和穿甲矢持續壓制南面城牆射擊孔,打得越猛越好,讓馬澤帕以為南面是主攻方向。李雲霜的山地步兵旅趁機從北面暗河岔流摸到聖彼得堡北城牆下——用地雷探測器逐寸排除馬澤帕佈設的地雷陣,找到硬地通道後首接炸開北城門。林夢瑤的蒸汽快船在阿爾漢格爾斯克港口佯攻牽制,讓羅剎北線守軍無法回援。”

“南面佯攻什麼時間發起?”

“明晨。”嶽青巖將戰刀指向北面聖彼得堡冬宮的方向——那是涅瓦河畔一座燈火輝煌的宮殿,在暴風雪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獨,“明天天亮時,讓彼得三世在冬宮裡聽到聖彼得堡西面都是大胤人的炮聲。”

劉鐵柱單膝跪地抱拳領命,轉身飛奔傳令。嶽青巖站在觀察哨位上望著聖彼得堡的方向,右手指在隕鐵戰刀刀柄上輕輕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那三下代表“決戰”,代表“滅國”,代表他在烏蘭崗城牆上對大胤北境草原上所有陣亡將士許下的承諾——讓北境草原上再無烽燧。

暴風雪在聖彼得堡的夜空中呼嘯。這座城市自從彼得大帝在沼澤地上建起它以來從未經歷過如此嚴峻的時刻——東面是嶽青巖的數萬北伐大軍,北面是李雲霜的山地步兵奇襲隊,西北面是林夢瑤的蒸汽快船艦隊,南面是達日阿赤的克烈部弩炮車隊。西面合圍,南北夾擊。而城內的守軍只有幾千殘兵和臨時徵召的市民武裝,彈藥不足,糧草將盡,唯一的援軍還在好幾百裡外的驛道上被暴風雪和戈利岑的求援令同時拖住。

彼得三世坐在冬宮的白熊皮椅上,手裡握著一把己經出鞘的彎刀。他沒有穿朝服,而是換上了年輕時在軍中服役時穿的舊軍裝——那是他父親彼得大帝在世時親手賜給他的近衛軍軍裝。他知道今天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穿上這件軍裝了。窗外涅瓦河上封凍的冰面在暴風雪中反射出幽藍色的寒光,和他手中彎刀刃上的反光如出一轍。

“蘇瑾,”彼得三世對著窗外的暴風雪喃喃自語,“你在博多港的竹廬裡看著沙盤地圖,用硃筆在聖彼得堡的位置上畫了無數個圈。現在你的大軍兵臨城下,你的匠人們造出來的武器正對著朕的冬宮。但你記住——朕不會坐著等你來俘虜。羅剎帝國的皇帝,要麼坐在白熊皮椅上接受朝拜,要麼穿著近衛軍軍裝死在城牆上。”

暴風雪中,聖彼得堡城牆上的守軍們握緊了手中粗糙的鑄鐵火銃和彎刀。他們望著南面冰原上那片正在緩緩逼近的篝火光芒,心中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恐懼、決絕、絕望和一種明知必死卻仍然選擇站在城牆上的固執。和大胤銃手手裡的隕鐵海螺銃相比,他們的鑄鐵火銃如同燒火棍。但他們仍然站在垛口後,因為這座城是羅剎最後的心臟,而這顆心臟還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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