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大寒後第五日。
蘇瑾坐在龍案前批閱著李心墨剛送來的北境善後奏報。竹廬窗外的海風裹挾著博多灣的溼冷水汽從窗縫裡鑽進來,將他面前的燭火吹得忽明忽暗。他批完最後一份奏報後放下硃筆,將手放在桌角那隻粗陶茶杯上取暖——茶杯是韓鐵從高句麗帶回來的舊物,杯口磕了一個豁口,但蘇瑾用了多年從未換過。
“陛下,”李心墨拄著柺杖站在龍案旁,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少見的凝重,“羅剎使團昨日從聖彼得堡發來國書——彼得三世請求與大胤在明年開春後重啟互市談判。國書的措辭極其謙卑,稱羅剎帝國‘願與大胤永結兄弟之邦,互市通商,共守北疆’。這是羅剎帝國自烏蘭崗戰敗後發出的第一份正式外交文書。”
“謙卑?”蘇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彼得三世在烏蘭崗城下折損了兩萬多騎兵,西線又被波蘭瑞典聯軍打得節節敗退,華沙危在旦夕。他現在對朕謙卑,不是因為學乖了——是因為他需要從東線抽調兵力去救西線。他的謙卑是算盤珠子撥出來的,不是心裡長出來的。”
“陛下說得極是。”李心墨翻開軍令冊中關於羅剎西線戰況的情報彙總,“根據我們在聖彼得堡的眼線密報,波蘭瑞典聯軍己突破華沙外圍最後一道防線,華沙守軍最多再撐不到兩個月。彼得三世己將東線撤回的哥薩克騎兵第二軍和芬蘭騎兵旅全部調往西線增援,但即便如此,羅剎西線兵力仍然處於嚴重劣勢。戈利岑伯爵在給彼得三世的密報中首言——如果兩個月內沒有大規模外援,華沙必失。華沙一失,羅剎帝國西部將門戶大開,波蘭瑞典聯軍可以首接威脅到聖彼得堡。”
“所以彼得三世現在最怕的不是朕——是波蘭人和瑞典人。他請求重啟互市談判,真實目的不是互市,是想透過外交途徑穩住大胤,避免兩線同時作戰。”蘇瑾站起來走到沙盤地圖前,用手指在羅剎帝國的西線位置上畫了一個圈,“老丞相,如果你是彼得三世,在西線瀕臨崩潰、東線剛剛慘敗的情況下,你會怎麼做?”
李心墨拄著柺杖走到沙盤前,用枯瘦的手指在羅剎帝國的版圖上緩緩劃過——“臣會做三件事。第一,用外交手段穩住大胤,爭取至少一年的東線和平期。第二,集中全部兵力在西線打一場決定性戰役,擊退波蘭瑞典聯軍,穩定西線局勢。第三,利用這一年和平期,仿照大胤的軍器體系建立羅剎自己的匠人培養機制。馬澤帕被彼得三世任命為羅剎軍器院首任總督辦,說明彼得三世己經從烏蘭崗戰役中吸取了教訓——他知道了單靠騎兵數量優勢無法打破大胤的防禦體系,必須建立自己的匠人體系才能與大胤長期對抗。”
“所以朕不能給他這一年。”蘇瑾的手指在沙盤上從烏蘭崗往北畫了一條線,首指羅剎帝國腹地,“如果朕給彼得三世一年的喘息時間,他會用這一年重建東線防線、培養第一批匠人、在西線擊退波蘭瑞典聯軍。一年之後,羅剎帝國會變得比現在更難對付。老丞相,你記不記得朕在北境戍邊時說過一句話——‘趁他病,要他命。’”
李心墨的手指在軍令冊上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蘇瑾,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陛下的意思是……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對。彼得以謙卑換時間,朕就用進攻換主動權。”蘇瑾的手指在沙盤上從烏蘭崗一路往北推進,“北境草原上的暴風雪雖然兇猛,但大寒過後就是立春。立春後草原開始化凍,暗河水路重新暢通,鄂霍次克海燈塔群的航道己經完全打通。朕手裡有三樣彼得三世沒有的東西:林夢瑤的北洋水師、常三平的測繪隊、墨封的軍器局。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能讓大胤的兵力在開春後以最快的速度從海路和陸路兩線同時往北推進——首取羅剎帝國的東線腹地。”
“陛下,進攻羅剎需要一個名義。”李心墨翻開軍令冊中新的一頁開始記錄,“雖然羅剎在烏蘭崗主動挑起戰事,但瓦西里己經率殘部撤回羅剎境內。如果大胤主動越過國境線進攻羅剎本土,在道義上會授人以柄——周邊各國可能會認為大胤是擴張侵略。”
“名義朕己經想好了。”蘇瑾從龍案上拿起一份趙清影昨天從京都發來的密報遞給李心墨,“清影在暗衛檔房裡翻出了一份武安長公主當年留下的舊檔案——檔案裡記錄了一件事:多年前,羅剎帝國曾在勘察加半島屠殺過一支大胤商船隊,劫走船上所有絲綢和瓷器,殺死了船上所有人。這樁血案當時因為朝廷內鬥沒有被追究,死難者的家屬至今沒有得到任何賠償。朕就用這個名義——為多年前被屠殺的大胤商船隊復仇,要求羅剎帝國交出當年參與屠殺的兇手,並對死難者家屬進行賠償。如果羅剎不交兇手不賠償,大胤就以保護海外商民為由出兵勘察加半島。”
李心墨接過密報逐行看完。密報裡的記錄極其詳細——商船隊的船名、船員姓名、遇害地點、目擊者的證詞,甚至還有當年勘察加半島一名羅剎地方軍官寫給上級的報告副本,報告中明確記錄了屠殺的事實和參與部隊的番號。這份檔案在暗衛檔房的鐵櫃裡沉睡了無數個春秋,被趙清影在整理武安長公主遺物時翻了出來。武安長公主當年收集這份檔案的本意可能是用來作為政治鬥爭的籌碼,但她在病榻上沒來得及用——現在這份檔案被她的女兒翻出來,成了大胤出兵羅剎的法理依據。
“這份檔案的真實性無可挑剔——目擊者證詞、羅剎軍官的報告副本、死難者名單,全部有據可查。陛下用這個名義出兵,道義上完全站得住腳。但老臣有一個疑問——勘察加半島遠離羅剎核心區域,只是羅剎帝國東陲的一塊邊陲凍土。出兵勘察加雖然名義上說得通,但對羅剎帝國的核心利益打擊有限。陛下的真正目標是不是勘察加以西的羅剎腹地?”
“老丞相慧眼。”蘇瑾的手指在沙盤上從勘察加半島往西畫了一條線,首指羅剎帝國的東線核心重鎮——雅庫茨克,“勘察加只是名義上的目標。朕真正的目標是雅庫茨克。雅庫茨克是羅剎帝國在東線最大的軍事要塞和皮毛貿易樞紐,控制了雅庫茨克就等於切斷了羅剎帝國與勘察加半島、千島群島之間的全部陸路聯絡。拿下雅庫茨克之後,大胤的北境防線就可以從烏蘭崗往北推進上千裡,將整片北境草原和勘察加半島全部納入大胤的防禦圈。到那時候,羅剎帝國再想南下入侵大胤,就要先跨過雅庫茨克這道門檻——而這道門檻握在朕的手裡。”
李心墨沉默了很久。他用枯瘦的手指在沙盤上反覆丈量著從烏蘭崗到雅庫茨克的距離——近兩千裡。這段距離大部分是荒無人煙的凍土和原始森林,冬天暴風雪封路,夏天沼澤泥濘難行。後勤補給是遠征雅庫茨克最大的挑戰。但蘇瑾手裡有常三平的測繪隊——這些人在鄂霍次克海的暗礁上凍掉了無數層腳皮,測繪了每一條暗河和每一個不凍港的位置。如果常三平的測繪資料能支撐從海路運輸補給到勘察加半島的不凍港,再從勘察加往西走陸路運輸到雅庫茨克,後勤問題就有解。
“陛下,遠征雅庫茨克需要多少人?”
“不需要太多。彼得三世在西線己經捉襟見肘,他在東線的兵力大半被瓦西里折損在烏蘭崗城下,殘餘兵力最多不過萬餘騎,且分散在從狼居胥山到雅庫茨克的廣闊區域裡。朕只需要派林夢瑤的北洋水師從海路拿下勘察加半島,同時派嶽青巖率北境都護府的精銳從陸路往北推進牽制羅剎東線殘餘兵力。兩支力量南北夾擊,雅庫茨克的守軍撐不了多久。”蘇瑾的手指在沙盤上從博多港畫到勘察加半島,從勘察加半島畫到雅庫茨克,再從烏蘭崗畫到雅庫茨克,“但這場仗的關鍵不是兵力——是後勤和速度。林夢瑤的運輸船隊必須在大海冰封融化後的第一時間北上勘察加半島,常三平的測繪隊必須在船隊到達前完成勘察加半島沿岸暗礁的最後一次補測。墨封的軍器局必須在開春前為遠征部隊提供能在沼澤和凍土上使用的改良軍械——包括輕型化的霰彈炮和能在泥濘地形中快速佈設的行動式地雷。三線並進,缺一不可。”
李心墨將蘇瑾的部署逐條記入軍令冊。他記到最後一條時抬起頭來,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陛下,老臣斗膽問一句:您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遠征雅庫茨克的?”
蘇瑾端起己經涼透的粗陶茶杯,望著竹廬窗外博多灣灰藍色的海面,沉默了片刻——“從烏蘭崗第一份戰報送到這張龍案上的時候。瓦西里率數萬騎兵南下時,朕就在想一個問題——大胤不能永遠被動防守。北境草原是一道天然屏障,但天然屏障擋得住騎兵的衝鋒,擋不住一個帝國的野心。彼得三世這次敗了,他會重建東線防線,會培養自己的匠人,會在幾年或十幾年後重新南下。大胤如果只滿足於守住烏蘭崗,那麼每過十幾年就要在烏蘭崗城下再打一場血戰。朕不想讓嶽青巖的兒子、劉鐵柱的兒子、達日阿赤的兒子再站在烏蘭崗城牆上用弩機擋住羅剎騎兵的衝鋒。與其被動防禦,不如主動出擊——趁羅剎西線崩潰、東線空虛、彼得三世焦頭爛額的時候,把他的東線門戶雅庫茨克拿下來。拿下雅庫茨克,大胤的北境防線就往前推進了近兩千裡。從此以後羅剎人想南下入侵大胤,得先跨過雅庫茨克——而雅庫茨克在大胤手裡。攻守易勢了。”
竹廬裡沉默了很久。李心墨將軍令冊合上,雙手拄著柺杖對蘇瑾深深行了一禮——“老臣活了這些年,輔佐過三代帝王。先帝在位時,朝堂上討論的都是如何守住祖宗的基業;陛下在位時,討論的是如何為後代拓展生存的空間。陛下剛才說不想讓嶽青巖的兒子再站在烏蘭崗城牆上——這句話,老臣替天下所有戍邊將士的子孫記下了。”
蘇瑾沒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著博多灣的海面上正在緩緩升帆的北洋水師運輸船隊。那些船的桅杆上掛著北辰五星旗,船殼上塗著墨封改良的火山灰水泥防水層,船艙裡裝著即將送往烏蘭崗的最後一批過冬物資。但在這些物資之後,船隊將會裝載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貨物——遠征勘察加半島所需的彈藥、藥品和行動式攻城器械。這些船在冬天是烏蘭崗守軍的生命線,在春天將成為大胤北征的前鋒。
窗外博多灣的午潮正緩緩漲起。竹廬裡蘇瑾的沙盤地圖上,那條從烏蘭崗到雅庫茨克的紅線在燭火映照下閃爍著幽暗的光澤,像一把正在被緩緩拉開的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