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暗衛都察使司,大寒後第八日。
趙清影坐在正堂案前,面前攤著剛從暗衛檔房鐵櫃裡翻出的那份舊檔案——武安長公主收集的羅剎屠殺大胤商船隊全部證據。檔案的紙張己經發黃髮脆,但炭筆字跡仍然清晰可辨。死難者名單共有上百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標註了籍貫和年齡,最年輕的船員只有十六歲,年齡最大的船老大己年過六旬。
“貴妃娘娘,”服部半藏站在案前,脅差橫放在腰間,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燭火下微微晃動,“勘察加半島的眼線今晨發回密報——彼得三世己下令將勘察加半島的駐軍從原有兵力削減了大半,僅留下數百名老弱殘兵駐守。削減的兵力全部調往西線增援華沙。勘察加半島目前形同虛設。”
“彼得三世在賭大胤不會主動出擊。”趙清影將舊檔案翻開到死難者名單那一頁,手指在名單上最年輕的那個名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在烏蘭崗戰敗後斷定我們會滿足於守住北境防線——因為按常理,防守方在付出慘重代價擊退入侵者後不會立刻轉入進攻。但他不知道蘇瑾從不按常理出牌。這份舊檔案裡的每一個名字,都是大胤出兵的道義依據。服部大人,你立刻將這份檔案抄錄幾份——一份發往聖彼得堡交予羅剎使團轉交彼得三世,作為大胤要求交出兇手並賠償的外交照會;一份發往林夢瑤提督,作為北洋水師北征勘察加的法律依據;一份存檔暗衛都察使司,作為日後審判羅剎戰犯的罪證。”
服部半藏雙手接過檔案,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娘娘,末將有一個擔心。這份檔案在暗衛檔房的鐵櫃裡沉睡了無數個春秋,知道它存在的人極少。如果我們現在公開這份檔案作為出兵依據,羅剎人可能會反咬一口,說這份檔案是大胤偽造的出兵藉口。”
“讓他們咬。”趙清影從衣領內側掏出金鎖握在掌心裡,聲音平靜而堅定,“這份檔案裡有羅剎軍官自己的報告副本——那副本是武安長公主透過蜂巢網路從勘察加半島的羅剎駐軍檔案室裡秘密獲取的。羅剎人如果質疑檔案的真實性,我們就要求他們開放勘察加半島的駐軍檔案室供大胤調查團核查。他們不敢開放——因為那份報告的原件還在檔案室裡。誰質疑誰舉證,舉證不能就是預設。”
服部半藏微微欠身。他轉身要走時,趙清影又叫住了他——“服部大人,還有一件事。讓孟猿去查一下死難者名單上這些人的後代——如果還有人活著,不管在大胤哪個州,全部請到京都來。等勘察加半島拿下來之後,陛下要在勘察加為這些死難者立一座紀念碑。立碑那天,要讓他們的後代親眼看到大胤的北辰五星旗插在當年親人遇害的地方。”
服部半藏的手指在脅差刀柄上輕輕收緊。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雙手合十對趙清影深深行了一禮——“娘娘,末將代那些死難者謝過娘娘大恩。”說完轉身走出正堂,脅差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京都冬日的寒風中輕輕晃動。
孟猿蹲在正堂門口的石墩上,獨眼裡閃過一道冷光。他把豁口的茶碗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貴妃娘娘放心,找人這種事老子最在行。死難者名單上一百多人,就算他們的後代散到了大胤二十一州最偏遠的角落裡,老子也能一個一個挖出來。”
趙清影點了下頭。她將金鎖重新塞回衣領內側貼胸口的位置,然後翻開下一份奏報——那是服部半藏剛從羅剎方向發回的情報彙總。情報顯示彼得三世在聖彼得堡冬宮召見了羅剎軍器院首任總督辦馬澤帕,要求馬澤帕在一年之內完成羅剎軍器體系的初步建設,其中最重要的任務是仿製大胤的海螺銃和霰彈炮。馬澤帕在給彼得三世的密報中首言——“仿製海螺銃需要隕鐵合金鑄造技術,仿製霰彈炮需要雙炮閂快速換彈技術,仿製地雷需要魚鰾膠定時引信技術。這三項技術全部掌握在大胤旅順口軍器局總督造墨封及其弟子手中。羅剎目前不具備任何一項。”
“馬澤帕很清醒。”趙清影放下情報彙總,提筆開始給蘇瑾寫密報,“但彼得三世不會因為馬澤帕的清醒而放棄仿製。他會在聖彼得堡用盡一切手段——包括間諜滲透、技術竊取、匠人綁架——試圖獲取大胤的軍器技術。暗衛必須提前在旅順口軍器局、黑水城軍器庫和湖州分廠三地加強技術保密。所有掌握核心技術的匠人必須納入暗衛保護範圍。特別是墨封——他是大胤軍器體系的靈魂,羅剎人一定會把他作為首要目標。”
她寫完密報後摺好裝入防水皮筒,蓋上金鎖梅花印章,交給守在門口的暗衛——“加急送博多港,陛下親啟。”
暗衛雙手接過皮筒領命而去。趙清影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京都冬日的暮色。朱雀大街上的櫻樹早己落盡了葉,光禿禿的枝幹在寒風中微微顫動。街上的行人裹著厚棉襖匆匆走過,米店門口排著短隊——那是德川家康的評定所剛從湖州調來的再生稻平價米在出售。炭窯案後被朝廷沒收的炭窯重新開工後炭價也穩定了,百姓家的煙囪裡冒著裊裊炊煙。這座京都正在從藤原案和蜘蛛網案的震盪中緩慢癒合,就像她心裡被母親留下的雙重遺產反覆撕扯後也在緩慢癒合一樣。
但癒合不意味著遺忘。那些在勘察加半島被屠殺的大胤船員,他們的名字在檔案裡沉睡了無數個春秋,現在終於要被攤在陽光下了。武安長公主當年收集這份檔案時一定想不到,她的女兒有一天會用它作為大胤北征的法理依據。她更想不到的是,她留給女兒的這把金鎖——這把從未被複國大業玷汙過的乾淨金鎖——正在替那些被遺忘的冤魂討還公道。
趙清影將金鎖從衣領內側掏出來握在掌心裡,手指在背面那三個字——“趙清影”——上反覆摩挲著。窗外朱雀大街盡頭的鐘樓敲響了酉時的鐘聲,鐘聲在京都冬日的暮色中悠悠傳開,和武安長公主臨終前在坤寧宮偏殿廊下聽到的鐘聲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