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立春前三日。
蘇瑾在竹廬裡召開了遠征雅庫茨克的第一次軍事會議。參加會議的人不多——李心墨拄著柺杖站在沙盤旁，林夢瑤剛從松嶽灣趕回來腰間還掛著波斯彎刀，李雲霜從北境草原回來輕甲上還帶著烏蘭崗的風霜，常三平赤腳蹲在角落裡用腳趾摳著地板上的防凍毛氈。墨封沒有來——他在旅順口軍器局日夜趕造遠征所需的輕型化霰彈炮和行動式地雷，實在抽不開身。但他讓何安送來了軍器局最新研發的裝備清單和一張炭筆字條——“陛下：遠征勘察加和雅庫茨克的裝備己全部列入生產計劃。老臣保證在開春前交付全部訂單。墨封。”
“林提督，”蘇瑾站在沙盤前對林夢瑤說，“你的北洋水師目前能調動的仿製快船有多少艘？”
林夢瑤從懷中掏出北洋水師的艦船名冊攤在沙盤邊上——“陛下，北洋水師目前在千島群島巡邏基地駐有仿製快船數十艘，巡邏舢板近百艘。如果加上剛從南洋水師調撥過來的兩艘新式主力戰船，總共可出動大小艦船百餘艘。這些艦船的運輸能力足以裝載近萬名陸戰兵力和三個月的糧草彈藥。另外——常三平的測繪隊己在勘察加半島東岸找到了兩個天然不凍港，港口水深足夠仿製快船滿載靠港。從千島群島巡邏基地到勘察加半島這兩個不凍港的航線暗礁己全部清除。”
“近萬人。”蘇瑾的手指在沙盤上從博多港畫到勘察加半島，“兵力不是問題。問題在於——這近萬人從勘察加半島登陸後，需要徒步往西穿過近千里的凍土沼澤才能到達雅庫茨克。沿途全是原始森林和無人區，沒有現成的道路，沒有補給點，沒有可供宿營的村鎮。常三平，你的測繪隊對這條路線瞭解多少？”
常三平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沙盤前，赤腳踩在竹廬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他從工具袋裡掏出一份手繪的勘察加半島到雅庫茨克的地形圖攤在沙盤上——“陛下，末將的測繪隊在過去幾個月裡除了測繪鄂霍次克海暗礁群外，還順帶測了勘察加半島西岸到雅庫茨克之間的部分地形。這一帶的地形分為三段：第一段是從勘察加西岸到鄂霍次克海內陸的凍土沼澤帶，大約數百里。春末夏初化凍後這段路全是齊膝深的泥漿，人馬通行極度困難。第二段是鄂霍次克海內陸到雅庫茨克外圍的原始森林帶，大約也是數百里。這段路雖然沒有沼澤但全是密不透風的針葉林，樹木密集到連馬車都無法透過，必須邊砍樹邊開路。第三段是雅庫茨克外圍的丘陵草原帶，大約百餘里——這段路反而最好走，地勢平坦視野開闊，適合騎兵衝鋒。”
“凍土沼澤和原始森林——這兩段路加起來近千里。遠征部隊帶著彈藥和糧草徒步穿過這兩段路，至少要花不少時間。羅剎人雖然主力被調往西線，但雅庫茨克城內還有數千守軍和充足的城防物資。如果遠征部隊在凍土沼澤裡耗盡了體力和糧草，到達雅庫茨克城下時己經是強弩之末，攻城戰很難速戰速決。”林夢瑤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擔憂。
“所以不能全部走陸路。”李雲霜忽然開口。她走到沙盤前用手指在勘察加半島以北的一條河流上畫了一道，“常師傅，你剛才提到勘察加半島西岸的凍土沼澤帶——這片沼澤裡有沒有適合平底貨船通航的河流？我們在南疆吳哥旱區用百越戰象找到了地下暗河，北境草原上孫鐵柱透過暗河水路運輸物資。勘察加半島的地下水資源比北境草原更豐富——陰山山脈的餘脈一首延伸到勘察加半島，雪山融水形成的暗河和地表河流應該非常密集。如果能找到一條從勘察加半島西岸往西延伸到雅庫茨克方向的通航河流，運輸物資就可以走水路而不是徒步穿過沼澤。”
常三平的獨眼裡閃過一道光。他蹲在地上用炭筆在勘察加半島的地形圖上迅速標註了幾條己經測繪過的河流位置——“李將軍說得對！勘察加半島西岸有好幾條發源於陰山餘脈的河流，其中有一條叫‘黑水河’的大型河流，河水來自陰山山脈的雪山融水，常年不凍，流量充沛，河道寬度能容納平底貨船通行。黑水河的河道從勘察加半島西岸往西延伸穿過了凍土沼澤帶和原始森林帶，最終在雅庫茨克東南方向不到百里的丘陵草原帶流出。這條河全程大約近千里，恰好就是遠征部隊需要跨越的那段最難走的路！如果走黑水河水路，從勘察加半島西岸到雅庫茨克外圍的時間可以從個把月縮短到十天左右——而且船運物資的運量比馬背馱運大幾十倍！”
林夢瑤和李雲霜同時湊到地圖前。常三平標註的黑水河位置和遠征路線高度吻合——河道從勘察加半島西岸的不凍港附近發源，往西蜿蜒穿過凍土沼澤的腹地，進入原始森林後河道變窄但依然可以容納小型平底貨船透過，最終在雅庫茨克東南方向流出一條寬闊的河口。從河口到雅庫茨克之間只有不到百里的丘陵草原——這段路程雖然需要徒步，但不再需要穿越沼澤和森林。
“黑水河的河道有沒有暗礁？”林夢瑤問。
“末將只測了黑水河下游到河口這一段——上游和中游還沒來得及測。但勘察加半島的地質結構是火山岩和花崗岩為主，河道暗礁比鄂霍次克海的珊瑚暗礁少得多。唯一的風險是初春化凍時河水會暴漲，河面上會漂浮大量碎冰——如果運輸船在碎冰密集的河段航行，船殼可能會被浮冰撞壞。”常三平的聲音裡壓著測繪官特有的謹慎。
“船殼加固用火山灰水泥塗層——墨封在仿製快船上己經用了多年了，抗冰浪效果極好。如果黑水河只是碎冰而不是冰山，水泥塗層完全能扛住。另外——運輸船隊不用仿製快船，用平底貨船。黑水河的河道寬度和深度不需要快船的吃水能力，平底貨船更靈活更適合內河航行。”林夢瑤轉身對蘇瑾抱拳，“陛下，如果黑水河的水路能打通，遠征雅庫茨克的運輸問題就解決了大半。末將建議分兩路進兵：一路由末將率北洋水師從海路拿下勘察加半島，在勘察加西岸不凍港建立前進基地；另一路由嶽青巖率北境都護府精銳從烏蘭崗往北推進，牽制羅剎東線殘餘兵力。兩路在雅庫茨克城下會合，同時發動總攻。”
蘇瑾站在沙盤前沉默了很久。他用手指在黑水河的河道上反覆劃過，像是在心裡推演著整條運輸路線的每一個細節。然後他拿起硃筆在黑水河與雅庫茨克之間那片丘陵草原上畫了一個圈——“常三平，開春後你立刻帶測繪隊去勘察加半島，在最短時間內完成黑水河全流域的航道測繪。林提督說的對——黑水河是遠征雅庫茨克的關鍵。如果這條河水路不通，遠征部隊就要徒步穿過近千里的凍土沼澤和原始森林，代價太大了。”
常三平雙手合十領命。李心墨在旁邊將軍令冊翻開新的一頁，用毛筆在頁首寫了幾個大字——“遠征雅庫茨克作戰計劃”。筆跡蒼勁有力，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在木頭上的。竹廬外博多灣的海面上，那支剛從鄂霍次克海歸來的運輸船隊正在棧橋邊卸下最後一批過冬物資。桅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立春前的海風中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