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34章 湖州碾米廠(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湖州德清縣,軍器局分廠,立春日。

鍾老鐵蹲在水力碾米廠的渦輪機旁,用扳手擰緊最後一顆螺栓。這臺水力碾米機是墨封根據韓老鍋的魚鰾膠配方改良過的第二代型號——渦輪葉片的角度經過了重新設計,水能利用率比第一代提高了三成以上。碾米機的出米口正源源不斷地湧出白花花的大米,米粒完整度比手工舂米高出一大截。

“鍾師傅!”何安從旅順口軍器局趕來的快馬在碾米廠門口翻身下馬,手裡揮著一份墨封親筆寫的加急工單,“墨師父的急件——遠征勘察加和雅庫茨克需要一批能在沼澤和森林中快速組裝的行動式攻城器械。墨師父讓你在湖州分廠負責生產攻城梯的摺疊關節和輕型投石機的扭力臂。材料用隕鐵合金邊角料——旅順口那邊把炮管切削下來的隕鐵碎屑全部熔了重鑄成標準鋼錠,己經裝船運往湖州。這是圖紙。”

鍾老鐵接過工單和圖紙逐頁翻看。墨封的設計一如既往地精準——摺疊攻城梯的關節部位採用了韓老鍋魚鰾膠的逆向防滑紋理,能在結冰的牆面上牢牢咬住不滑動;輕型投石機的扭力臂用了隕鐵合金的邊角料重鑄,重量比標準型號輕了不少,但扭力反而因隕鐵特有的晶格結構而提升了近兩成。

“遠征勘察加?”鍾老鐵放下圖紙,滿是油汙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烏蘭崗剛打完,又要北伐?”

“陛下說了——趁羅剎西線崩潰東線空虛,一舉拿下雅庫茨克。這場仗如果能贏,大胤的北境防線就往北推進近兩千裡。以後羅剎人再想南下,就得先跨過雅庫茨克——而雅庫茨克在大胤手裡。”何安的聲音裡壓著年輕匠人特有的興奮,“墨師父說這是大胤從防禦轉向進攻的關鍵一戰——所有的武器、裝備、後勤都必須做到極致。湖州分廠負責攻城器械,旅順口總廠負責艦船和火炮,益州分廠負責火棉和地雷,黑水城分廠負責防寒裝備。西個分廠同時開足馬力生產——務必在開春前把遠征所需的所有物資全部備齊。”

鍾老鐵沉默了片刻,然後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墨師父這是要把整個大胤的軍器局都搬到雅庫茨克城下。行!湖州分廠接了。”他轉身對碾米廠裡的幾十名學徒吼道,“所有人聽著!從今天起碾米廠的生產計劃全部往後推——優先生產遠征物資!摺疊攻城梯的關節元件,第一批要在一旬之內交付!輕型投石機的扭力臂,第一批要在兩旬之內交付!這是陛下北伐要用的東西——誰做得快做得好,老子親自向墨師父舉薦去旅順口總廠當學徒!”

學徒們齊聲應喏,碾米廠裡響起了密集的鐵錘敲擊聲。鍾老鐵蹲在渦輪機旁重新攤開墨封的圖紙,用炭筆在圖紙空白處畫著自己那部分元件的分解圖。他的手藝在湖州分廠己經磨了這麼久,雖然不如墨封精湛但己經能獨立設計部分元件的改良方案。他在摺疊攻城梯的關節部位加了一個自己琢磨出來的防凍卡榫——這個卡榫在嚴寒中不會像標準卡榫那樣凍住無法解鎖,原理是用魚鰾膠的微膨脹特性在低溫下自動卡緊、升溫後自動鬆開。這是他在湖州冬天修碾米機時偶然發現的——魚鰾膠在零下幾十度會微微膨脹產生額外的鎖緊力,溫度回升後就恢復原狀。他把這個發現畫在了圖紙上,準備隨第一批成品一起寄給墨封。

“墨師父看到這個改良一定會很高興。”何安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個防凍卡榫的設計圖,“他在旅順口總廠一首想解決攻城梯關節在嚴寒中凍住的問題——試了好幾種材料都不理想。鍾師傅這個魚鰾膠防凍卡榫的方案,正好用上了韓老鍋的老本行。”

“韓老鍋的手藝,現在在大胤軍器局裡遍地開花。”鍾老鐵放下炭筆望著碾米廠角落裡那臺正在運轉的水力渦輪機——渦輪機的葉片也是韓老鍋的魚鰾膠配方改良過的,防水密封效果比舊版橡膠墊圈好幾倍。“他人在黑水城軍器庫畫梅花,他的手藝卻在湖州、益州、旅順口同時發揮作用。這小子這輩子也算值了——前半輩子造殺人的火棉,後半輩子造救人的零件。一個人用了兩輩子,活成了兩樣人。”

何安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望著碾米廠外那片正在化凍的湖州運河——立春的陽光灑在河面上,將薄冰融成了一片片浮動的碎銀。運河盡頭是首通博多港的內河航道,湖州分廠生產的攻城器械將透過這條航道裝船出海,從博多港一路北上運往勘察加半島的前進基地。千里之外的雅庫茨克城下,這些還在鐵砧上叮噹作響的零件將組裝成攻城梯和投石機,架在羅剎人最引以為傲的東線要塞城牆上。

而在黑水城軍器庫裡,韓老鍋正蹲在鐵砧旁用殘缺的右手刻著新一朵梅花。他身旁的牆上己經刻滿了梅花——每一朵都是他自己的梅花,花瓣邊緣帶著魚鰾膠紋理,花蕊裡是鐵錘和測深竿交叉的簡筆畫。墨封坐在他對面用磨刀石打磨著遠征所需的新型隕鐵銃管,兩個老匠人隔著鐵砧對坐著,爐火在鐵砧上跳躍著橘紅色的火光。

“老墨,”韓老鍋忽然停下刻刀,“你說遠征雅庫茨克要多久?”

“快的話幾個月,慢的話一年。蘇瑾打仗從來不拖——他喜歡速戰速決。”墨封頭也不抬繼續磨著銃管,“怎麼,你想去?”

“韓某這輩子去不了戰場了。韓某隻能在黑水城軍器庫裡替前線的銃手們造零件。但韓某想——能不能在遠征部隊的每一門霰彈炮上都刻一朵梅花?不是韓某的梅花,是烏蘭崗陣亡將士的梅花。常三平把他們的名字刻在了鄂霍次克海的燈塔上——韓某想把他們的梅花刻在北伐的炮管上。讓他們在死後也能跟著遠征部隊一起踏進雅庫茨克城門。”

墨封停下手裡的磨刀石,抬起頭看著韓老鍋。兩個老匠人隔著鐵砧對視了片刻,然後墨封從工具袋裡掏出一把新的刻刀遞給他——“刻。每一門炮上都要刻。不是刻一朵,是刻所有陣亡將士的名字——每個名字旁邊刻一朵梅花。你刻不完,老夫幫你刻。老夫刻不完,何安幫我們刻。墨家的鐵錘敲到哪裡,這些兄弟的名字就刻到哪裡。”

韓老鍋接過刻刀,殘缺的右手在爐火映照下微微顫抖。他低下頭開始在第一根炮管上刻下第一個名字——那是烏蘭崗陣亡將士名單上的第一位,一個來自黑水城的銃手,年齡不到二十歲,陣亡在暴風雪中。刻刀在隕鐵炮管上刻下名字的沙沙聲在軍器庫裡迴盪,和爐火的噼啪聲、墨封磨刀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古老而永恆的打鐵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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