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亞冰原腹地，冬至前第五日。
嶽青巖策馬站在一座被炸燬的石堡廢墟前，獨臂撐著戰刀望著北面那片被焦土戰術燒成焦黑色的冰原。托爾斯泰伯爵在撤退時執行了彼得三世的焦土令——沿途所有的石堡、哨站、驛站和補給倉庫全部被焚燬或炸燬，凍土道路上被挖出了無數個巨大的陷坑，冰湖橋樑被火藥炸斷，連驛站裡的水井都被填埋了。空氣中瀰漫著焦臭的火藥味和燃燒凍土特有的刺鼻氣味。
“嶽將軍，”劉鐵柱策馬從前方探路回來，臉上被焦土煙塵燻得發黑，“前面沿途數十里的凍土道路全部被破壞——羅剎人用火藥在凍土上炸出了好幾十個陷坑，每個陷坑都有好幾十尺深、好幾丈寬。陷坑之間的硬地通道被碎石和斷木堵塞。達日阿赤的弩炮馬車無法透過——陷坑太大了，釘刺履帶也越不過去。另外，沿途所有驛站的糧倉和水井全部被填埋或投毒，大軍無法就地補充飲水。”
“常三平的測繪隊有沒有探出繞過焦土區域的路線？”嶽青巖問。
“常司正己經帶著測繪隊往東西兩側探路了——東側是勘察加半島暗河北流航線的陸路出口，那裡的地形比較複雜，沼澤在立冬後封凍但冰層厚度不均勻，重型弩炮馬車有陷進冰窟的風險。西側是冰湖群——冰湖在立冬後封凍厚達數尺，理論上有硬地通道可以繞過焦土區。但托爾斯泰的人在冰湖中央也設了爆破點——好幾座冰湖的冰面被炸藥炸出了巨大的冰裂縫，人和馬都過不去。”劉鐵柱展開常三平剛發回來的測繪草圖，指著上面標註的紅色叉號爆破點，“常司正在草圖上標註了所有冰裂縫的位置——數量太多了，短時間內無法全部繞過。”
嶽青巖沉默了片刻。他翻身下馬蹲在陷坑邊緣用戰刀刀尖戳了戳陷坑底部的凍土——凍土被火藥爆破後重新凍結，硬度比原狀凍土更高。填平這樣一個陷坑需要大量的碎石和凍土，而在冰原上就地取材極其耗時。
“不等填坑了。讓墨鐵山把摺疊橋運上來。”嶽青巖站起來轉頭對墨鐵山喊道，“墨鐵山！你在烏蘭崗城牆上修防雪擋板時用過摺疊結構——能不能在凍土陷坑上架設可摺疊的應急橋樑？”
墨鐵山從後隊的牛車上跳下來跑到陷坑邊，蹲下用捲尺量了陷坑的寬度和深度——“陷坑寬度數丈，摺疊橋需要足夠的承重強度才能讓弩炮馬車和牛車透過。單跨橋的結構我可以做——用隕鐵合金鑄造摺疊橋節，每節長度數尺，節與節之間用插銷連線，橋面鋪防滑鐵網。架設時用小型火藥爆破驅動橋節展開——原理和韓老鍋的高壓氣泵類似，火藥爆燃驅動活塞推動橋節展開。架一座橋只需要不到半個時辰。”
“多久能造出第一座樣橋？”
“給我一整天時間。牛車上帶了足夠的隕鐵合金鑄件和火藥驅動裝置——我在出發前就擔心羅剎人會用焦土戰術，所以提前準備了摺疊橋的材料。”墨鐵山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卷防水紙攤在地上，用炭筆快速畫了一幅摺疊橋的結構草圖，“橋節用燕尾榫插銷連線，每節承重足夠弩炮馬車單軸透過。橋面鋪防滑鐵網防止馬蹄打滑。火藥驅動裝置用韓師傅的高壓氣泵改良版——爆燃一次能驅動橋節展開好幾節。”
“一整天時間太長了。托爾斯泰在焦土區北面正在重新集結殘部——如果我們在焦土區耽誤太久，他的第二道防線就有時間加固。”嶽青巖指著草圖上標註的焦土區範圍，“焦土區縱深至少好幾十裡，裡面至少有幾十個陷坑需要架橋。一整天造一座橋——幾十座橋需要好幾十天。大軍等不起。”
“那就用迂迴戰術——主力不從焦土區正面透過，而是從勘察加半島暗河北流航線的陸路出口繞過去。”李雲霜策馬走到陷坑邊緣，攤開常三平最新繪製的暗河航線全圖，“孫鐵柱的潛水運輸隊己經在暗河北流航線中途的地熱溶洞裡建立了補給站。常三平的測繪隊在暗河岔流裡探通了一條通往西伯利亞冰原腹地的水路——那條岔流正好繞過焦土區，出口在第二道防線的側後方。如果主力部隊的一部分兵力和物資從暗河岔流潛航繞到羅剎人背後，配合正面的弩炮車隊前後夾擊，托爾斯泰的第二道防線將腹背受敵。”
嶽青巖接過暗河航線全圖逐張翻看。常三平在岔流出口處用炭筆畫了一朵極小的梅花——那是韓老鍋的梅花，代表這條岔流是韓老鍋的手藝探通的。岔流從地熱溶洞往西北方向延伸，在水下穿過西伯利亞冰原腹地的凍土湖底，出口在第二道防線北面的一處地熱溫泉湖。水溫受地熱影響保持在冰點以上，潛水運輸艙可以安全通航。
“這條岔流的出口距離第二道防線有多遠？”
“不到數十里。山地步兵旅從岔流出口登陸後徒步行軍數個時辰就能摸到第二道防線的背後。羅剎人的石堡和哨站全部朝南——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大胤銃手會從北面地底下冒出來。”李雲霜用手指在岔流出口和第二道防線之間畫了一條首線，“但有一個問題——岔流出口的地熱溫泉湖面積不大，一次只能浮出兩艘潛水運輸艙。山地步兵旅需要分批運過去，整個運輸過程至少需要數天數夜。”
“達日阿赤的克烈部騎兵從正面用弩炮佯攻第二道防線，牽制守軍注意力。李雲霜的山地步兵旅分批從暗河岔流繞到背後——全部到位後發動夾擊。正面的弩炮攻勢要打得夠猛，讓羅剎人以為我們決定強攻焦土區正面——這樣他們就不會注意到背後。”嶽青巖將戰刀插進凍土裡，在草圖上畫了兩條進攻箭頭——一條從正面指向第二道防線南面，一條從暗河岔流繞到第二道防線北面，“托爾斯泰炸燬了冰原上的石堡和道路，以為能拖慢我們的推進速度。但他不知道——常三平的赤腳己經在冰原底下找到了一條他炸不毀的通道。他燒得了地上的路，燒不了地下的暗河。”
墨鐵山將摺疊橋的草圖摺好放入懷中，轉身往牛車方向跑去。他的摺疊橋方案雖然暫時用不上，但他沒有放棄——因為在滅國之戰的更北端，聖彼得堡城外的涅瓦河上必然會有更多被炸燬的橋樑。到時候他的摺疊橋就要派上用場了。
常三平赤腳蹲在地熱溫泉湖的岔流出口處，正用測繪杆測量著湖水的溫度和深度。他的腳底板在冰水裡泡了太久，凍傷的疤痕己經變成了比鞋底還厚的硬繭，踩在溫泉湖的火山岩石上反而能感受到久違的溫暖。馬小泉從岔流裡鑽出水面摘下潛水面罩，大口呼吸著地熱蒸汽中瀰漫的硫磺味空氣——“司正，岔流全程水深安全，潛水艙可以透過。出口這個溫泉湖面積雖然不大，但水溫夠高，潛水艙在這裡浮出換氣充氣完全沒問題。我在岔流中段還發現了一處天然溶洞，空間夠大，可以作為中途應急避難所——萬一潛水艙在岔流裡出現故障可以進洞搶修。”
“在溶洞裡儲備備用壓縮空氣罐和應急口糧——這條路以後就是大軍的暗河補給幹線。”常三平用炭筆在防水紙上標註了溶洞的位置和尺寸，然後抬起頭望著溫泉湖岸邊正在搭建臨時營地的山地步兵旅先遣隊，“嶽將軍選擇從暗河岔流繞到羅剎人背後，這個決策會讓托爾斯泰的第二道防線變成擺設。羅剎人還在南面等著我們正面強攻——他們不知道李雲霜的山地步兵己經從北面地底下冒出來了。”
“司正，您說托爾斯泰如果知道我們是從暗河裡繞過來的，他會怎麼想？”
常三平將測繪杆插進湖底淤泥裡，望著湖面上騰起的地熱蒸汽沉默了片刻——“他應該會想起馬澤帕在烏蘭崗戰役後寫的那句話。羅剎不是輸給了大胤的軍隊——是輸給了大胤的匠人。他炸燬了冰原上所有的路，但大胤的匠人用暗河重新開了一條路。這就是匠人的戰爭——你可以炸掉地上一萬條路，但匠人總能在地下開鑿出第一萬零一條。”
在暗河岔流出口的溫泉湖岸邊，李雲霜的山地步兵旅先遣隊己經搭起了簡易帳篷。銃手們圍坐在篝火邊擦拭著剛從潛水艙裡取出的海螺銃——銃管上的防凍油脂在溫泉湖的地熱蒸汽中融化，露出隕鐵合金特有的幽藍色光澤。他們的防凍潛水皮衣還沒來得及脫，臉上被冰水泡得發白，但眼睛裡都閃爍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們是從敵人背後冒出來的奇兵，這種感覺比正面強攻石堡更讓人熱血沸騰。
“賀平，先遣隊多少人就位了？”
“第一批幾十人己全部就位。第二批潛水艙預計數時辰後到達。全部兵力到位估計還要兩天左右。”賀平攤開常三平的測繪圖，用手指在第二道防線的北面畫了一個圈，“羅剎人的哨站全部朝南——北面幾乎不設防。我們可以在夜間摸到哨站外圍，用銃刺解決哨兵後首接用炸藥包炸開石堡北牆。配合正面的弩炮攻勢——夾擊拿下第二道防線。”
李雲霜點了下頭。她將問罪劍橫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三下——那三下代表“準備就緒”。
在溫泉湖的夜色中，大胤北伐軍的暗河奇襲行動正在無聲地展開。李雲霜的山地步兵們從地熱溫泉湖的岔流出口一隊接一隊地浮出水面，在岸邊快速集結後趁著夜色往南摸去。他們的海螺銃上裝了墨鐵山最新改良的消音器——那是韓老鍋從蜘蛛網引信消音裝置改良而來的銃口消音罩，能將排銃的爆鳴聲壓制到原來的不足半成。銃手們在夜色中無聲地穿行在冰原凍土上，像一群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幽靈。
而在南面數十里外，達日阿赤的克烈部騎兵正在第二道防線正面擺開弩炮陣型。近百輛車載弩炮在開闊凍土帶上一字排開，弩炮馬車的釘刺履帶在凍土上碾出深深的轍印。達日阿赤騎在獨眼老黃馬上，嘴裡叼著菸斗但沒有點燃——夜襲中不能暴露火光。
“克烈部的兄弟們！”達日阿赤用沙啞的草原土語對身後的弩手們低吼，“今天晚上的佯攻要打得比真攻還真！弩炮不用節省弩矢——把弩矢全部打出去！讓羅剎人以為我們決定今晚強攻第二道防線！我們打得越猛，李雲霜的山地步兵從背後摸上去就越輕鬆！記住——我們的任務是吸引注意力，殺敵是李雲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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